沈令仪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动,是一种“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的无奈。她见过很多艺术家,见过为了钱出卖灵魂的,见过为了成名不择手段的,见过为了讨好收藏家把自己变成商品的。但苏见微不一样。她不是不想要钱,不是不想要名,她只是不愿意用沈令仪来换。
“你可以画我。”沈令仪说,“也可以卖掉。我不介意。”
“我介意。”
“为什么?”
苏见微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七岁那年一样的姿势,仰脸看着她。她看着沈令仪的脸——那些细小的纹路,那些被时间雕刻的痕迹,那些只有她能看到的东西。
“因为你是我的。”她说,“不是别人的。他们可以看,但不能拥有。”
沈令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用拇指擦过苏见微的颧骨——那里有一点颜料,群青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她的手指很凉,但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傻。”
“我知道。”
“但傻得很好。”沈令仪收回手,重新拿起镊子,“以后画我,画完了挂在家里。不卖。”
“好。”
苏见微站起来,走到修复台旁边,看着沈令仪继续修书。她修的那本清代《红楼梦》抄本,其中有一回是残缺的。苏见微看着那些残缺的文字,忽然说:“这一回讲什么?”
“讲黛玉焚稿。”沈令仪说,“书缺了三页,所以不知道她是怎么焚的。也许烧得很慢,也许很快。也许一边烧一边哭,也许没有哭。”
“你想把它补上吗?”
沈令仪想了想,说:“不补。残缺也是一种美。但不是我们放弃修复的理由。我只是……不想替曹雪芹做决定。”
苏见微看着她。台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轮廓像一幅工笔画,每一根线条都经得起推敲。她忽然觉得,沈令仪对待自己的方式,和她对待这本《红楼梦》的方式是一样的——不急着填补空白,不急着下判断,不急着说“你应该怎样”。就是陪着,等她自己准备好。
“你也是这样对我的。”苏见微说。
沈令仪没有抬头:“什么?”
“你不急着让我变成什么样子。你只是……陪着我。”
沈令仪的镊子停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就是你。不需要变成别的。”
苏见微站在那里,看着沈令仪修书的手,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想起那束被沈令仪拒绝的百合,想起沈令仪说“我只是不想收他的花”时的语气。她想起自己说“不卖”时的语气。她们是同一种人。不是“不想要”,是“只想要对的人给的东西”。
那天晚上,苏见微在客房里画了一张画——那十二幅《修复师》并排挂在墙上的样子,射灯的光照在画上,沈令仪的脸在光影中明灭。她在画的背面写:“有人想买你。我不卖。你不是商品。你是我的。”
她把画放在修复台上。第二天,画不见了。但那天晚上,她在修复台上看到了那幅画——被压在压书板下面,和那页《红楼梦》的残卷放在一起。旁边多了一张便签,是沈令仪的字迹——瘦金体,清瘦而冷峻:
“你也是我的。”
苏见微看着那张便签,笑了。她把便签收进抽屉里,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抽屉越来越满了,像一本正在被写满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