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手爪从土里伸出来的时候,兰尔乌斯甚至没有注意到。
然后它撑住了地面。五根手指陷进湿泥里,留下五个深深的小洞。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两只小手一起用力,把一具乾瘪的身体从泥土里一寸一寸地拽了出来。
泥土从它身上簌簌落下,像是一件正在被脱掉的衣服。
那是一个鬼同。
他的脑袋上面没眼睛的位置,就是两个窟窿
他站在湿冷的泥地上,两条小短腿打著颤。不是害怕,是不习惯。这具身体已经在地下躺了太久,久到骨骼忘记了站立是什么感觉。
膝盖在反方向弯曲,脚踝在向內侧扭转,他每站一秒都像是隨时会碎成一地骨头渣子。
“饿……”
声音从那个没有牙齿的嘴里发出来。细碎,悽厉,像是猫爪在玻璃上刮过,又像是生锈的铁门被风推开的吱呀声。
那个声音不大,但它穿透了一切——它穿过了空气,穿过了耳膜,直接在他的脑子里炸开,让他觉得自己的胃也开始饿了,饿得发慌,饿得想吞掉什么。
他歪著脑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不远处的兰尔乌斯。那个动作太精准了,精准到不像是一个没有眼珠的东西在“看”,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通过那两个窟窿瞄准。然后他开始挪动脚步。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走,是晃。每迈出一步,整个人都要晃一下,仿佛隨时会倒下。他的脚掌不是平放在地面上的,而是用脚尖点著地,像芭蕾舞演员那样,但完全没有那种优雅,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畸形的轻盈。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稳,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到后来,他的脚步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那句“饿”在空气中反覆迴荡。
兰尔乌斯终於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抬起头。动作很慢,慢到他能看清他脖子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的过程。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空地上,然后移到那个鬼同身上,然后停住。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困惑——公共墓园里怎么会有鬼同?这个念头持续了不到零点几秒。
然后他看见了鬼同凹陷的肚皮,看见了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看见了鬼同身后那个正在从土里爬出来有著迷你胃袋男子。
那个男子的皮肤是青灰色的。不是活人的青灰——活人的青灰是缺血,是寒冷。
他的眼睛是睁著的,瞳孔扩散到占据了整个虹膜,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兰尔乌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收缩的过程他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他的虹膜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个细小的圆点,周围全是眼白。那不是正常的恐惧反应,那是一种认知被击碎之后的生理失控。他认得这些东西。
不是见过,是认得。在他的认知深处,在他的知识储备里,这些东西有名字,有分类,有应对方法。但知道名字不代表能应付。
这些东西不会痛,不会怕,不会停。除非把它们彻底打散——打散到连执念都不剩——否则它们会一直追,一直追,直到把他拖进地底。拖进那个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腐烂和蛆虫的地方。
他不会死,他会一直活著,活到他的身体变成它们的一部分,活到他的意识变成它们嘶鸣中的一个音节。
他还没来得及跑。
第三个东西已经从土里爬了出来。
是一个老妇人。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一帧一帧播放的老电影。他能看清她每一根手指弯曲的顺序,能看清她膝盖从泥土里抬起来时带出的每一根草根。
她佝僂著背,脊背弯成一个锐角,几乎要摺叠起来。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旧式棉袄,棉袄上满是补丁,有的补丁已经开了线,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她手里提著一个竹篮,竹篮的提手已经断了又用麻绳接上,篮身上有深褐色的痕跡——那是干透的血。
掀开篮子,露出里边的鬼同。
然后她把双手缓缓抬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脑袋两侧。那双手的皮肤鬆弛得像一只放了太久的气球,骨节粗大,指甲又厚又黄。她轻轻一拧。
老妇人將头颅放进竹篮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放一颗鸡蛋。她甚至用手指把头颅摆正了,让它面朝上,像是在让它在篮子里躺得舒服一点。
然后她伸手,把鬼同的小脑袋也拧了下来。
老妇人把鬼同的头颅举起来,和自己的脖子断口对齐,然后按下去。
“咔。”
一声轻响。像是骨头对上了骨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锁住了。
鬼同头颅的嘴角慢慢咧开。
那个弧度太夸张了,夸张到不像是人类能做出来的表情。嘴唇向两边拉伸,拉伸到耳根的位置,把整张脸横著切成两半。
“嗬……嗬……”
怪笑声从那张没有舌头的嘴里发出来。那声音不像是声带振动產生的,更像是风穿过一片枯死的芦苇盪时发出的声音——空洞,乾燥,带著一种不属於活人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