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站
有轨公交车在黑暗中行驶了不知道多久。
车厢里的灯管持续地闪烁著,那种忽明忽暗的节奏不像是由电路故障引起的,更像是某种东西在按照自己的呼吸频率控制著电流。
每一次灯光熄灭的间隙,黑暗都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冰冷、黏稠,带著一股陈旧的、像是封闭了太久的墓穴里的气味。
然后灯光重新亮起,把那些尸体——那些乘客——重新暴露在惨白的光线下。
然后,那个没有半边脸的男人站了起来。
伊恩·莱特注意到他的动作不是因为声音——他没有听到任何座椅摩擦的声音,也没有听到任何衣物窸窣的声响。
他注意到他,是因为灯光熄灭又亮起的那一瞬间,那个男人的位置变了。
前一秒他还在车厢最后一排,后一秒他已经站在了车厢中部的过道上,距离伊恩只有不到三步的距离。
他没有走过来。
他只是站在了那里。
像是被什么东西搬运过来的,又像是他本来就在那里,只是灯光太暗,没有人看到而已。
那颗掛在颧骨上的眼球又开始转动了。
这一次,它没有扫视整个车厢。它直接对准了伊恩·莱特,像是一颗独立的、有生命的摄像头,精確地锁定了目標。
浑浊的晶状体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一条蛆虫在眼球內部翻滚。
那个男人开始移动。
他的步伐僵硬得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一具被细线吊起来的木偶,被人用不熟练的手法操控著。
左腿抬起来,膝盖几乎不弯曲,脚掌以一种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向前甩出,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然后右腿重复同样的动作。每一步都像是骨头和骨头之间没有软骨缓衝,直接撞击在一起发出的声响。
他走到了伊恩·莱特的面前,停住了。
距离太近了。
伊恩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灰白色粉尘的气味,那不是普通的水泥或者石灰,而是一种更加刺鼻的、像是骨头被磨成粉末之后散发出来的焦臭味。
他的半边脸上,那些暴露在外的肌肉纤维在微微颤动,像是还在试图执行某种早已被遗忘的指令——微笑、皱眉、或者任何一种属於活人的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从他胸腔深处、从某个已经没有完整声带结构的位置挤压出来的。
低沉、含混、断断续续,像是一盘被严重损坏的录音带还在勉强播放。
“你……不是……这里的……人。”
伊恩没有回答。他的后背紧贴著座椅靠背,手指扣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那个男人的嘴巴——那半张还保留著嘴唇的嘴巴——咧开了一个角度。那不是笑,只是皮肤和肌肉在没有神经控制的情况下被某种力量强行拉扯开的结果。
嘴角开裂的地方渗出了黑色的液体,不是血,更像是某种已经腐败到极致的组织液。
“帮我……一个忙。”
他抬起右手。
那只手的皮肤是灰白色的,指甲发黑,有几根手指的指甲已经完全脱落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甲床。
他的手指弯曲著,缓慢地伸向自己的脸——伸向那半张没有脸皮的脸。
伊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五根手指扣住了滑出眼眶的那颗眼球。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就像一个人摘下一颗熟透了的、已经快要从枝头脱落的果实一样,那个男人把自己的眼球从眼眶里摘了下来。
发出一声轻微的、潮湿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