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系带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抬起眼,目光与温郁相接。四目相对,温郁的眼神安然如静雪。
许久,玄乙先移开视线,喉结动了动:“……你怎么想?。”
“我很高兴,好像看到了春枝新发。”温郁声音依旧轻缓,却有些怅然“但后来,我没能再见到他,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害了他。”
玄乙重新低下头,将系带仔细打好结,指节有些发白:“他会感激你,一直记着你。”
“我未曾身在其中,不敢定论。”温郁的声音将玄乙从回忆里拉回,“那么玄乙,你觉得赐名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是好是坏?”
玄乙直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校场上开始对练的少年们。雾气渐散,那些年轻的身影在晨光里腾挪,带起细碎的雪尘。
“我有些担心……”他顿了顿,难得有些词穷,“怕他们有了名字,就会觉得自己是‘人’。而在这里,觉得自己是‘人’,往往死得更快。可我更想听听,你怎么想。”
温郁静静看着他挺直的背影。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冷而轻:“可他们本就是人。”
玄乙肩背微微一震。
“编号可以抹掉过去,训练可以磨平棱角。”温郁缓缓道,“但人心里的那点火,是灭不掉的。你越压,它越会在暗处烧,烧穿肺腑,烧出窟窿。”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如给它一个出口,一个方向。让那点火,烧在该烧的地方。”
玄乙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某种复杂的波动:“比如?”
“比如让他们知道,自己值得拥有一个名字。”温郁与他对视,“哪怕这名字给得再简陋,再随意——但它代表着,有人看见了他们,承认了他们‘存在’。”
殿内静下来。远处校场隐约传来呼喝与木刀相击的钝响,衬得这方大殿愈发空旷。
玄乙盯着温郁淡若朝雾的脸色,胸中那股说不清的郁结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茫然的情绪。他慢慢走回榻边,在温郁身侧的矮凳上坐下,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刀鞘上粗糙的缠绳。
“如果他们来求……”他声音很低,近乎自语,“我该给吗?”
“那要问你自己。”温郁的声音依旧平和,“你是他们的‘玄乙师兄’,将来会领着他们出生入死。给与不给,是你要做的决定。”
玄乙抬起眼,目光复杂:“你在让我试错?。”
“我是在教你,”温郁纠正,“……怎么当一个‘师兄’,而不只是一个‘监工’。”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只剩下炭火噼啪声。
玄乙忽然想到近日传来的消息:云中阙在江湖下了搜查令,凌逍的下落一字千金。白纸黑字“凡藏匿、包庇、知情不报者,必诛之。”字字如刀,刻人肺腑。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看向校场方向。晨光越来越亮,将少年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的雪地上,晃啊晃。
“如果他们来求……”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在齿间斟酌过,“我会给。但得让他们明白,名字不是恩赐,是责任。”
温郁挑眉:“怎么说?”
“拿长进来换。”玄乙转回脸,眼底有某种生涩却坚定的光,“一招一式,一字一句,一个他们观察到的、别人没注意的细节。拿这些来换名字。让他们知道,有了名字,就得对得起这个名字——因为从今往后,他们的每一次进退,都会被记在这个名字之下,而不是‘那个编号’。”
温郁不置可否,微微笑着低头饮了一口手里温度刚好入口的茶。“甚好。”他说,“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