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风卷着秋末的凉意,掠过城市鳞次栉比的楼宇,最后落在城郊一处别墅的天台。远处零星的灯火,在墨色的天幕下漾着温柔的光晕,像极了大晟紫宸殿檐角那盏长明的夜灯,映着沈惊鸿立在天台边缘的身影。
她一袭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露出腕间那枚自大晟带回的玉佩碎片,微光在夜色里若隐若现。晚风拂动她的发梢,几缕墨色发丝贴在颊边,褪去了渡化煞物时的威严,也卸下了融入现代生活时的刻意,此刻的她,只是沈惊鸿,不是那个执掌六十年江山、镇阴界安百姓的昭宁女帝,只是一个藏着两世记忆,在人间烟火里寻得安稳的女子。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熟悉的沉稳,不用回头,沈惊鸿便知是谢辞。自七死侍全员归位,他便成了她身边最妥帖的依靠,如前世那般,不远不近,却始终都在,只是这份守护,少了君臣的桎梏,多了几分人间的温情。
“夜里风凉,怎的独自站在这?”谢辞的声音清隽,像浸了秋夜的露水,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走到沈惊鸿身侧,将一件叠得整齐的黑色外套轻轻搭在她的肩上,指尖触到她肩头的微凉,眉峰微蹙,“该多穿点的。”
沈惊鸿抬手拢了拢外套,布料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气息,是刻入骨髓的熟悉。她转头看他,月光洒在他的眉眼间,褪去了白日里的清冷,清俊的轮廓柔和了许多,眼尾的弧度恰到好处,像大晟御花园里那株开了百年的玉兰花,温润却自有风骨。
“在想些旧事。”沈惊鸿轻声开口,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的城市灯火,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絮,“想大晟的紫宸殿,想殿外的宫道,想六十年的朝朝暮暮,也想……那时的你。”
谢辞的身形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提及大晟,提及那段君臣相伴的岁月,他心底便翻涌着万千情绪,有忠诚,有敬畏,有隐忍,还有那份藏了六十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情意。他抬眸望她的侧脸,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下颌线,眼底的沉静与通透,是历经沧桑后的淡然,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陛下……”他下意识唤出这声刻入骨髓的称呼,话出口才觉不妥,喉结滚动了一下,想改口,却被沈惊鸿轻轻打断。
“谢辞,”她转头看他,眼底盛着月光,温柔却坚定,“我问你,前世你跟着我,苦不苦?”
这个问题,藏在她心底许久,从重回现代的那一刻,从再次见到谢辞的那一刻,便时时萦绕。前世的他,罪奴出身,自年少时便伴在她身侧,为她征战四方,为她挡尽刀光剑影,为她守着大晟的江山,也为她守着那份不可言说的心意。她是九五之尊,他是一介死侍,六十年里,他从未有过自己的生活,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连一句委屈,都从未说过。
谢辞怔怔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轻轻摇头,语气无比笃定:“能守着陛下,不苦。”
这些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藏着他六十年的真心。于他而言,从遇见沈惊鸿的那一刻起,他的命,他的身,他的一切,便都是她的。护她周全,守她江山,便是他此生唯一的使命,何来苦之说?哪怕遍体鳞伤,哪怕肝脑涂地,哪怕永世为奴,只要能看到她安好,看到大晟安稳,便足矣。
沈惊鸿看着他眼底的赤诚,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酸涩又温暖。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腹触到他微凉的肌肤,还有眉骨处那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当年为护她登基,被刺客所伤留下的痕迹,六十年过去,哪怕跨越时空,依旧清晰可见。
“可我想让你为自己活一次。”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疤痕,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前世的六十年,你为我,为大晟,活得太辛苦了。做死侍,做利刃,做我身边最忠诚的守护者,可你从来都不是一件工具,你是谢辞,是独一无二的谢辞。”
谢辞的浑身一颤,像有一道电流从头顶窜到脚底,指尖的微凉,脸颊的温热,还有她话语里的怜惜,都让他心神俱裂。他活了两世,从未有人这般对他说过,从未有人将他从“死侍”的标签里剥离出来,只认他是谢辞。前世的女帝,威严睿智,心怀苍生,待他虽有恩宠,却始终隔着君臣的距离;今生的沈惊鸿,温润通透,烟火气十足,却总能看穿他心底的隐忍,触到他最柔软的地方。
他抬眸,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望着沈惊鸿的眼睛,那里面盛着他从未敢奢求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那份滚烫的情绪,在心底肆意蔓延。
“谢辞,”沈惊鸿的指尖轻轻滑下,抚过他的唇角,再到他的下颌,最后停在他的脖颈处,轻轻握住,她的目光灼灼,望进他的眼底,也望进他的心底,“今生不必称臣,不必守护,不必牺牲。我们做普通人,好不好?”
做普通人,没有君臣之别,没有主仆之分,没有江山社稷的重担,只有彼此,只有人间烟火,只有岁岁年年的陪伴。这是她对他的期许,也是她对自己的期许。六十年的帝王生涯,她守够了江山,护够了苍生,今生,她只想守着身边的人,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守着那个藏了两世的心意。
谢辞望着她的眼睛,眼底的水雾渐渐凝聚,最终化作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头一颤。他抬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声音哽咽,带着压抑了两世的委屈与欢喜:“我不想做普通人,我想守着你。”
哪怕做普通人,他也想守着她,这是刻入骨髓的执念,是跨越两世的本能。他早已习惯了守护她,早已将这份守护刻进了灵魂里,若是让他放下,若是让他离她而去,他便不是谢辞了。
沈惊鸿看着他眼底的泪,心头的酸涩更甚,她轻轻踮起脚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织,彼此的温度,彼此的气息,都清晰可闻。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情人间的呢喃,击穿了他两世的隐忍,也道破了彼此藏了许久的心意:“那便并肩,不是君臣,是爱人。”
爱人。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谢辞的心底炸开,震得他神魂俱裂。他怔怔地看着她,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世的相守,六十年的陪伴,他从未敢奢求过“爱人”二字,他只敢远远地望着她,只敢默默地守护她,只敢将那份情意藏在心底,烂在骨里,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对他说,并肩,□□人。
他俯身,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怕一松手,她便会消失不见。压抑了两世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释放,泪水浸湿了她的发顶,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哽咽的声音埋在她的颈窝,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惊鸿……惊鸿……”
不再是陛下,不再是主上,只是惊鸿,是他放在心尖上的惊鸿。
沈惊鸿抬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还有那份失而复得的安稳。他的怀抱很宽,很暖,像大晟的暖阳,像现代的烟火,像她两世所求的归宿。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声音温柔缱绻:“我在,阿辞,我在。”
阿辞。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唤他,亲昵的,温柔的,带着独属于她的宠溺。谢辞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擂鼓一般,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他低头,寻到她的唇,轻轻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带着泪水的吻,温柔又虔诚,小心翼翼又带着压抑了两世的急切。他的唇微凉,吻技生涩,却无比认真,像对待稀世珍宝一般,轻轻描摹着她的唇形,辗转厮磨。沈惊鸿闭上眼,回应着他的吻,指尖轻轻穿过他的发丝,感受着他的颤抖,感受着这份跨越两世的深情。
风轻轻吹过,带着秋末的桂花香,萦绕在两人周身。天台的夜色温柔,月光洒落,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地面上,像一幅缱绻的画卷。两世的君臣羁绊,六十年的生死相守,无数次的擦肩而过,无数次的隐忍克制,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人间最寻常的爱恋,简单,纯粹,却又刻骨铭心。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额头依旧相抵,呼吸微喘,彼此的眼底,都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情意。谢辞的指尖轻轻拭去她唇角的湿润,眼底满是宠溺,声音沙哑却温柔:“惊鸿,我心悦你,生生世世。”
“我也是,阿辞,生生世世。”沈惊鸿轻声回应,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眼底漾着笑意,像撒了星光。
就在这时,天台的门被轻轻推开,几道身影探了进来,看到相拥的两人,皆是一愣,随即纷纷转身,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是顾晏辰、苏妄、楚月、陆星沉、江晚吟、温景然六人,还有林薇薇。
方才几人商量策划在别墅内添些阵法护卫安全的问题,想着沈惊鸿与谢辞在天台,便想着过来寻两人一同回去商讨,却不想撞见了这般温情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