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凑过来看了看那行凹凸不平的痕迹。“它不像文字。”
“它不是文字。它是坐标。不是空间的坐标,是时间的坐标。”苏晚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系统不是‘存在’于某个地方。它存在于某个时刻。不是过去,不是未来,是现在。但不是我们的现在,是它的现在。”
顾深眨了眨眼。“你能不能说人话?”
苏晚看了他一眼。“系统住在一个和我们不同步的时间线上。我们过一分钟,它可能已经过了一年。也可能只过了一秒。你永远不知道它在哪个时间点上,所以你永远抓不到它。但这本书上刻的,是它的‘锚点’——它固定在那个时间点上,动不了。”
“也就是说,”老周慢慢地说,“如果我们能去到那个时间点——”
“我们就能找到系统。”苏晚说,“不是它的影子,不是它的工具,不是它的收割者。是它自己。”
所有人沉默了。
金黄色的光芒从树冠上落下来,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们彼此重叠在一起,像一棵树的五条根。
黎明烛把那本黑色封面的书合上,抱在怀里。书的封面摸上去不像书,像一块温热的石头,带着一种“我正在活着”的温度。他想起在树冠顶端的时候,自己翻开第七页,看见了自己笔迹写下的那行字:“齿轮的第八种用法:做你自己。”
他当时以为自己明白了。现在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明白。
“我们怎么去那个时间点?”他问。
苏晚没有回答。她把那本透明封面的书翻开,书里的字又开始游动了,但这一次它们游得很慢,像一个老人在公园里散步。她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
那一页上只有一个字:“等。”
“等什么?”何止问。
苏晚把书合上,放在树根上。书靠着树干,像一个靠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
“等人。”她说。
“等谁?”
“等一个能把我们送到那个时间点的人。”
顾深举手。“我有羽毛。”
“你的羽毛只能让你在虚空中不迷路,不能让你穿越时间。”
“我有锤子。”老周说。
“你的锤子只能敲开木头,不能敲开时间。”
“我有帽子。”何止说。
苏晚看了她一眼。“你的帽子连风都挡不住。”
何止把帽檐往下拉了拉,不说话了。
黎明烛低头看了看自己。他有两本书,一枚暗灰色的圆片,一块右手食指上的茧,和一个刚在树冠上坐了十七分钟但感觉像坐了一辈子的屁股。他不觉得自己有穿越时间的能力。
“那个人是谁?”他问。
苏晚正要开口,树冠上的金黄色光芒突然灭了。
不是暗了,是灭了。像有人拔掉了电源插头。圆形空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不是夜晚的黑,夜晚还有星星、有月亮、有远处城市的灯光。这是绝对的黑,像被装进了一个密封的盒子。
然后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金黄色,不是蓝色,不是红色。是白色。很白,白得像冬天早晨醒来时窗帘缝里漏进来的第一缕阳光。那点白光在黑暗中慢慢变大,从一个点变成一个球,从一个球变成一个人形。
那个人形没有五官,没有皮肤,没有衣服,只有白色的、发光的轮廓。但他比之前黎明烛见过的那个“人形”要完整得多。那个由文字组成的空壳人形是模糊的、不稳定的、随时会消散的。但这个是清晰的、稳定的、像一尊用光雕出来的雕塑。
“好久不见。”那个人形说。
声音很年轻,年轻到像一个刚变完声的男孩。但又很老,老到像一本被翻了一万遍的书,每一个字都被读得圆润光滑,失去了棱角。
苏晚没有动。老周没有动。何止和顾深也没有动。他们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因为那个人形站的位置,离苏晚的树只有不到一米。而苏晚的树从不让任何陌生人靠近它一米以内。
但这一次,树没有反应。它没有颤抖,没有发光,没有用树枝去抽打那个不速之客。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认识这个人的老朋友。
“你是谁?”黎明烛问。
那个人形转向他。白色的光打在黎明烛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一个被拉长了的问号。
“我是你的下一本书。”那个人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