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别高兴太早,”沈枫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两颗星的意思是,你只是刚摸到了门槛,连门都还没进去。你写的那些笔记我看了——‘极限就是无限逼近’‘导数就是瞬时变化率’——这些都对,但都太浅了。你只是在复述书上的定义,用你自己的话重新说了一遍。这叫做‘转述’,不叫‘内化’。”
黎明烛的笑容僵在脸上。
“真正的内化是,你合上书,能把这个概念讲给一个完全不懂的人听,用他听得懂的话,举他看得见的例子。你能不能用极限的概念,解释一下为什么0。999…等于1?”沈枫盯着他。
黎明烛张了张嘴,想说“因为0。999…无限趋近于1”,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无限趋近和等于,那能是一回事吗?
“你看,”沈枫说,“你连这个问题都没法当场回答,说明你的理解还停留在表面。两颗星,不冤吧?”
黎明烛沉默了。
“但我刚才说了,方向正确。”沈枫的语气软下来,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你知道自己哪里不行,比不知道自己不行要强一万倍。你的图书馆里那十三本空壳,最大的问题不是它们内容少,而是它们的拥有者——也就是你——从来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黎明烛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最后点了点头。
“那我接下来怎么办?继续啃高数?”
“高数只是其中一条路,”沈枫说着,带着他往大厅深处走。黎明烛这才发现,原来图书馆不止他之前看到的那个主厅,书架与书架之间还有很多岔路和拐角,像一座巨大的迷宫。沈枫带着他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面巨大的墙壁前。
墙上画着一棵树的轮廓,树干粗壮,枝丫纵横。但整棵树都是灰色的,像一幅未上色的素描。树根的位置写着几个字:黎明烛的知识体系。
“这是你的知识树,”沈枫说,“每一本书都是树上的一个节点。数学是这根树枝,物理是这根,语言是这根,你学的专业是这根,你的兴趣爱好是这根……”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墙上比划。
黎明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发现大部分树枝都是光秃秃的,只有寥寥几个地方冒出了一点点绿色。在“数学”那根细枝的最末端,有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绿点,微弱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萤火虫。
“那就是你刚生出来的那本书,”沈枫说,“两颗星,但它让这棵树上的一个节点活了。”
黎明烛盯着那个小绿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他想让更多的绿点亮起来,想让那些灰秃秃的树枝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叶子,想让这棵灰色的死树变成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
“我该从哪里开始?”他问,声音比之前坚定了很多。
沈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递给他。黎明烛展开一看,是一张地图——这座图书馆的平面图。上面标注了不同的区域:数学区、物理区、语言区、历史区、哲学区、专业技能区……每个区域都标注了不同的颜色。
但在所有区域的最中心,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小房间,旁边写着三个字:
从这里开始。
“这是什么地方?”黎明烛问。
“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沈枫说,“不过今天别去了,你已经待了快二十分钟了。第一次入库不能超过半小时,这是规矩。”
黎明烛这才感觉到脑袋开始发胀,太阳穴隐隐作痛,像是有人拿一根针在轻轻扎。
“听我的,出去,睡觉,”沈枫说,“明天晚上再来。记住,这个图书馆不是用来‘参观’的,是用来‘建设’的。你想让它变成什么样子,得靠你自己一砖一瓦地搬。”
黎明烛把那本书从书架上又抽出来,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沙漏,金色的细沙还在不紧不慢地流着,但这一次,他不再觉得那是在催他。
那只是在记录。
记录他过去的十三年的荒废,也记录他从今夜开始,一寸一寸的追赶。
“出库。”
白光闪过。
客厅里,黎明烛睁开眼睛,发现那本《微积分初步》还摊开在茶几上,翻到导数那一页。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大半,鸟叫声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他把银色圆片收进口袋,合上书,抱着它走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闭眼之前,他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那面灰色墙壁上,那个比萤火虫还小的绿色光点。
它太微弱了,微弱到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它毕竟亮了。
而在这之前,那片墙上从来没有亮过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