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应她的话,调转话头道:“你想不想见他?”
她喉间微紧,想见又怕会生出事端,只摇头道不必,“哥哥还要利用康家办差事,若是我与他见面,恐怕会耽误哥哥的差事。”
“倒还没有糊涂。”他扬了扬唇,语气不冷不淡,“你们碰面的确不大合适,不如哥哥带你远远看他一眼。”
“可以吗?”她有些不敢置信。
他微微颔首,屈起手指亲呢地蹭了蹭她的脸颊,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丝怜悯。他的傻妹妹何时能明白,她越是在乎方庭知,越是会引起他的恨意,那方庭知还怎么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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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月的清辉如柔纱席地,将白墙映成发冷的青,方庭知带着七八人站在墙根下,无论怎么躲,都逃不过被拉长的影子。
马蹄飒沓声由远及近,一下下似踩在他心头,他有些迫不及待,因为要抓的人就在眼前,可又不免惴惴不安,害怕事情并不像想得那般顺利。
他抬头望一眼身后的冯含珠,再次询问:“你当真不需要避一避?”
毕竟要抓的是她的亲人,此次能成事多半是她的功劳,他感念她的恩情,不欲让她难堪。
她却摇头,含春的狐狸眼难掩落寞,又夹杂着一丝忐忑。
若非彻底死心,她不会帮方庭知捉拿她父亲,可到底是骨肉血亲,做不到无动于衷。
前头的那个巷角,就是他们确定好的地方,众人皆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听着马蹄声变缓,不由心头一震。
在马车彻底停下的那一刻,他们依约冲出去,车里多数都是他们刻意安排的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剩余反抗的人制伏。
三个马车的箱箧,皆装得满满当当,正是白。日里收到的寿礼,如何珍贵的宝物都抵不上人重要,他们毫无顾忌地拨开寿礼,依次撬开中间的隔层。
率先找出的是冯权的夫人,随后是三个儿女,他们突然暴露于人前,皆大惊失色,或呼喊、或颤抖着躲避,被众人自箱箧中拉出来时,仍带着不可置信。
等查到最后一个箱箧时,方庭知亲自上前,用利剑抵在箱角,用尽全力撬去隔层,却并听到任何惊惧的声音。
隔层里的人须发皆白,面上沟壑纵横,右眉尾一颗痣,是冯权无异,只是此时的他没有任何动静。
方庭知俯身探他的鼻息,竟发现他已然没了呼吸,万无一失的计谋落空,刺骨的寒意刹那间自后背窜上来,不由怒吼:“怎会如此?”
他的命皆在冯权身上,冯权一死了之,他如何交差,谁又来洗脱他的冤屈。
众人闻声皆面面相觑,纷纷上前查探,唯有冯含珠一动不动,攥握成拳的手放松下来。
装箱箧时是张启在场,这会儿也不禁胆战心惊,唯恐办不成差事的罪责落到他身上,忙连声道不可能,“送他进箱箧时,他还好好的。”
说着,他仔细查探冯权的尸体,待看到他泛紫的嘴唇时,立即道出定论,“中毒,有人给他下毒。”
冯夫人和三个儿女起初还不知状况,等明白过来,嚎啕大哭着扑上前去,冰冷的尸体让人遍体生寒,终于明白彻底没了指望。
冯夫人转过头来环顾四周,最后停留在冯含珠身上,目光霎时变得凶狠,指着她咒骂:“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你不让人安生,你帮着外人害死你亲爹。”
冯含珠呆立着,她父亲的死在她意料之外,即使她不求康续,康续为了堵住她父亲的嘴,也必须动手,可她父亲当真如此轻易便死了,竟让她有些恍惚。
冯夫人的谩骂还在继续,连同着三个孩子都恶狠狠地盯着她,大有想将她生吞活剥之势。
冯含珠只觉可笑,只要冯权做实罪名,眼前几人或死、或被变卖为奴,眼下不过图嘴上痛快。
在冯家,只有她是冯权与原配夫人所生,冯权不顾骨肉之情,把她当成笼络人心的棋子,少不得冯夫人的煽风点火,看到他们如今下场,当真是酣畅淋漓。
方庭知本就因失策而悔怒交加,再听她破口大骂更觉厌烦,当即站到冯含珠身边,提剑直指冯夫人,厉声道:“说,冯权之前见过谁?谁有可能给他下毒?”
冯夫人见冯含珠受他维护,几乎失了心智,不顾死活地伸手握住剑尖,哭喊道:“我不知道,你杀了我吧,我不知道。”
方庭知的怒火涌上来,烧得他双眼发红,再顾不得能或不能,用力将剑自她手中挑出来。
只听她痛呼一声,半个手掌被剑尖挑断,只剩连着手背的骨头勉强连接着,她瘫倒在地,手心血肉模糊。
众人一惊皆望向她,甚至没有注意到站在方庭知身后,冯权那个年仅十一岁的儿子缓步上前,自袖中掏出把匕首暗暗对准方庭知后心。
“不准你伤我母亲。”他咬牙切齿,用尽全力刺向方庭知。
在匕首落下的那一刻,却被身旁的冯含珠推开,那孩子见是她,非但不曾收力,反而抬手一扬,顺着她的脖颈划过去,正划中她侧颈靠下,锁骨上方的位置。
方庭知反应过来,抬脚将他踢出去,忙去扶住她。
她脱力地倒在他怀中,侧颈被划开道深口,顿时血流如注,她想喊疼,喉咙紧得发不出丁点儿声音,只能瞪大眼睛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