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没有跟他争。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指尖在婴儿细嫩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沈怀山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已经小了些,那株白玉兰在雨中亭亭玉立,花瓣上的水珠映着天光,一闪一闪的。
他看了很久。
“就叫清弦吧。”他回过身,看着妻女,“沈清弦。”
“哪个清?哪个弦?”
“清白的清,琴弦的弦。”他走回床边,握住女儿的小手,“愿她如这玉兰,清而不寒,弦韧不折。”
林氏品味片刻,点头:“清而不寒,弦韧不折。好。清弦,沈清弦。”
婴儿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眉头舒展了一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沈怀山低头看着女儿,眼眶红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是男人,不能在妻女面前哭。
林氏看穿了他,轻声说:“想哭就哭吧,又没人笑话你。”
沈怀山背过身去,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夜幕降临,雨停了。
沈怀山坐在妻女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婴儿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安宁。
他轻声说:“清弦,爹没什么大本事,但爹保证,在你长大之前,这个家,天塌不下来。”
林氏已经睡着了,嘴角微微上翘。
后院的白玉兰在月光下静静绽放,花瓣上的水珠闪着银光。
沈怀山出身布商世家,祖上三代都在嘉禾镇经营布庄。到他这一代,沈记布庄已经是镇上数一数二的铺子了。他读过五年私塾,因父亲病故而辍学接手生意。虽然没能继续读书,但他一直保持着读书的习惯,藏书颇丰。
他对自己的定位是:商人,但不想只做商人。
林氏出身邻县的书香门第,父亲是个穷秀才,教了一辈子书。嫁给沈怀山,在当时的人看来是“下嫁”——读书人家的女儿嫁商户,是有些委屈的。但林氏不后悔。她对沈怀山的评价是:“他虽然是商人,但他比很多读书人都有见识。”
林氏擅长琴棋书画,尤其弹得一手好琴。“清弦”的“弦”字,也有这一层意思。
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但不止于“宾”。沈怀山对妻子有敬重,有疼爱,也有几分“高攀了”的愧疚。林氏对丈夫有欣赏,有依赖,也有“他没有辜负我”的庆幸。
对于即将出生的孩子,他们各有各的期待。
沈怀山说:“我只盼她一辈子快快乐乐的,不用像我这样,十几岁就要撑起一个家。”
林氏说:“快乐当然好,但女子在这世上,光有快乐不够,还得有本事。快乐是花,本事是根。花会谢,根不会烂。”
这些话,是在清弦出生前说的。出生之后,他们把这两句话揉进了每一天的日子里。
窗外,那株白玉兰在月光下静静立着。花瓣上的水珠映着月色,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双小小的眼睛,在温柔地注视着这个新来的小生命。
这是永和十二年的春天。谁也不知道,这个在玉兰花开的雨夜降生的女婴,有朝一日,会走上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但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她只是一个睡得很香的婴儿,嘴角还有一点口水,手指攥着父亲的食指,攥得很紧,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