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啦!再见!”
明明是离别,阿念脸上却不带丝毫不舍。
一行人走下蜿蜒山路。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山间游荡的云雾遮掩,连声音都听不到了。
秦屈许久未动。
“情爱原是这般随手可弃的东西么?”
他自言自语,困惑地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抚摸过阿念的身体,也曾触摸过阿念的心跳。什么都是真的,但现在什么也没留下。
耳畔又响起裴怀洲的话音。
“你要丢下我了。”他说。
“我没有丢下你。”阿念摸出勾爪,扣在朱栏底端,“我会想办法活下去,日后,还要和你讲天地的模样。”
她没有再看枯荣。
她对季随春说:“抓牢。”
如同宫乱之夜,季随春紧紧搂住了阿念的脖子。她蹬住高台边缘,纵身一跃,迅速向下坠去。金绳不断延伸,蜿蜒扭曲,而后绷直。
枯荣走到栏杆前,俯身观望,只见渺小身影落定地面,与另一个等候已久的黑影会合。不知说了什么,他们各自上马,向远处疾驰而去。
而另一边,属于顾楚的队伍离摘星台越来越近。
将季琼撵回去继续打双陆,宁念戈独自前往太极殿东堂处理政事。今日谢澹没来,来的是秦屈,陪着她批了一个时辰的奏疏,见她疲倦,又邀她躺下来,说是可以帮忙按揉穴位。
这事儿宁念戈喜欢。
毕竟秦屈的按摩手法真是一绝。
她躺在榻上,闭目养神。秦屈跪坐在侧,温热指腹按压太阳穴,缓缓打圈。
片刻,双手下移,揉按脖颈,肩颈,酸胀感如流电窜过脊椎,刺激得宁念戈连连吸气。
“你轻点儿……”她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我有些受不住。”
秦屈解释:“其实还没真正用力。须得揉散了,才能松快些。”
枯荣知道顾楚会来。
因为他提前安排了兵卒,守在顾楚回城必经的路上。兵卒的任务也很简单,只需禀告顾楚,有人偶然撞见裴念秋,裴念秋神思恍惚,独上摘星台。
顾楚抓捕裴念秋的事尚且没有公开。
西营士卒担忧裴氏女,故而向都督报备,合情合理。
纵使这招数有些漏洞,情绪不稳的顾楚也没工夫判断真假。因为枯荣还有后手。
他打开藏在角落的包裹。里面藏着一套女子裙装,还有些瓶瓶罐罐扁刀小铲。
裙子是阿念爱穿的款式。至于那些瓶罐之物,是岁酌用于画脸易容的工具。
宁念戈:“那你用力……唔。”
正说着,岁平进来禀告:“谢尚书郎来送奏疏……”
话音未落,帐子后头似乎起了风。他沉默了下,又道,“奏疏放地上了,人跑了。”
宁念戈险些笑出来。
谢含章来得不凑巧,估计又给吓着了。也不知回去以后会不会骂她荒淫无道。
见岁平还不退下,她问:“还有事么?”
“暂时收押的萧澈,陛下打算何时处理?”岁平说,“他吵得很,一直嚷嚷,说什么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宁念戈可不觉得萧澈有这般干脆利落的胆量。
枯荣迅速脱换衣裙,将发髻梳成阿念模样。挖出瓷瓶软膏,涂抹在脸上。描眉毛,改眼型,敷口脂。他动作很快,转眼之间就准备完毕,借着微薄的灯光,拿小铜镜端详面容。
“我画得真好。”夜色深沉,宁念戈坐在桌前,桌上的烛火闪动,明明灭灭。
她轻抚过执令使的官服,仍觉得自己被困在一场梦中。
她五年前被流放南锦后,身无长物,穷困潦倒,为了活下去,她带着青阳卖过字画,做过苦力,凡是能挣钱的活计都试了个遍,若不是还残存着几分读书人的傲骨,她都恨不得上街乞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