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又起了风。在风声中,裴怀洲犹豫着低下头,亲了亲阿念的鬓角。柔软唇瓣一触即离。
“杀人也算不得什么。你看,我昨夜也杀了人。杀的是郡丞,秦氏的人。”他有些怅惘之色,“其实我本来要做刺史府的主簿,已经差不多安排妥当了,开春就能赴任。如今……这条路断了。”
刺史姓秦。
他再也去不了刺史府。
你就是最合适的祭品。
“我杀了你。”
宁念戈捏住韩韬咽喉,将人掼在地上。
“我杀了你!”
她的额头暴起青筋,眼睛彻底烧红。一拳砸在他脸上,砸得嘴角流血,一拳砸在额头,声音沉闷可怖。韩韬挣扎着攥紧军刀,划向宁念戈脖颈,被她仰身避开。
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出现在楼梯口。脑袋歪斜的夜巡女吐掉断裂的触角,铁钩在地面划出牙酸的声音。
泛着银光的柔软虫体从背后漂浮而来,挥舞的软足即将触摸宁念戈的后脑勺。
她坐在敞开的房间门口。捏着拳头再次砸向韩韬的瞬间,瘦长漆黑的手探出房门,握住她的腰,将其带出窗户。逐渐远去的视野里,是韩韬捡拾积木匆匆拧身的背影。
【宁念戈】
【宁念戈】
巨大的黑影怪物抱住渺小的少女,将她按在心口。
【亲爱的宁念戈】
【不要、哭】
阿念点点头:“所以我昨夜那么一闹,也连累了你的前程。”
“不能这么说。”裴怀洲笑起来,“一切自有天定,去不成刺史府,便是我的机缘不在那里。况且,学生敢冒死与温荥抗争,还敢杀温荥的人,先生怎能心生埋怨。”
阿念缓缓抬起视线,头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裴怀洲。
此刻的裴怀洲,脸上的关切与坦然,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没有记忆的屠龙战士本能吐槽。
她继续爬楼引怪,大声报点,通知不知身在何处的方曦。从四楼到五十楼,再到四十楼。时间变得毫无意义,为了给同伴争取时间,她得拖延再拖延,一遍遍来回跑。
不知过去多久。
嗓音变得破碎,台阶上都是夜巡女和自己的血。
后腰挨了一钩子,左胳膊是什么怪东西咬掉了一块肉。
她扶着楼梯往上爬,头顶猝不及防飞来一团张牙舞爪的触角。俯身躲开的同时,那些触角抱住了夜巡女的脑袋。眼见它们开始互相撕扯,耳边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压抑哭泣。
她看不清。
她想看得再清楚些,于是抚上他的脸,扯平他微笑的唇,摩挲他细腻如玉石的肌肤,指腹蹭过眉毛,眼皮,鼻梁。
裴怀洲被这种过于细致的抚摸弄得呼吸不畅。
他要忍,便只能忍得眼尾泛红,喉结滚动。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名字。
周围的人,也从来不喊我的名字。
这好像是件平平无奇的事情。从小到大,无论上学还是去医院,任何需要登记信息的流程都没有遇到过阻碍。就好像整个世界默认我不需要名字,我的父母也不需要名字。
没错,父亲和母亲的姓名也是模糊的。
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也不清楚他们的性格。在印象里,他们和绝大多数家长的形象差不多,有着相似的面容和相似的生活习惯。在我没断奶的时期,他们常常在家里,要么坐在餐桌上,要么坐在沙发里。聊着挑不出错的乏味话题,过着呆板单调的日子。
大概到了四五岁,有一天晚上,端着报纸的父亲说:“我要去国外出差。”
站在厨房里的母亲回应道:“我从明天开始加班,很晚回来,有时候不回来。”
然后他们齐刷刷看向我,异口同声:“你要学会自己生活,多和宁念戈一起玩,爱着她,照顾她。”
我的脊背窜起无法言喻的悚然与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