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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头(第2页)

我往旁边一瞥,墙角堆着半截砖头。那砖头灰不溜秋,棱角缺了一块,压在烂木头底下。

后来的事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砖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抡起来的时候,胳膊像是别人的。砸下去的时候,听见“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虎口发麻,整个手臂都麻了。

二狗捂着脑袋蹲下去,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那血是红的,在灰土上格外扎眼,刺得人眼睛疼。

他哭起来,哇哇的,像个被掐住脖子的鸡。跟屁虫们一窝蜂散了,跑出去喊人,边跑边喊:“杀人啦!鱼头杀人啦!”

我站着,喘气,手心出汗,把砖头攥得死紧。心跳咚咚的,砸得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我看着蹲在地上的二狗,看着他脑袋上的血往下淌,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人拽我袖子。

是王玉。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伸手摸我的脸——指尖凉凉的,碰到我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咸腥的。我低头一看,手背上有血,应该是溅上去的。

她把手缩回去,看着手指上沾的血,脸变了。

眼泪掉下来。

她哭不出声,只是嘴巴张着,身子发抖,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不知道想表达什么。她的手比划得很快,一会儿指指我,一会儿指指二狗,一会儿又指指院门,一会儿指着自己胸口。她越比划越快,眼泪流得满脸都是,还是发不出一点声音。我一句也看不懂,但我知道她在害怕,在担心。她怕我出事,怕我被抓走,怕我再也回不来。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像被人攥了一把,酸得厉害。

十七年了,没人这样为我掉过眼泪。我娘心疼我,可她不敢,家里养父说了算,她连多看我两眼都要偷偷的。别人看我都像看条野狗,躲着走,或者扔块石头取乐。只有她,傻乎乎地给我塞馍塞糖,半夜爬墙头给我送吃的,现在又为我哭成这样。

“别怕。”

我把砖头扔了,抬手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我的。

她还在抖。

我把她拉过来,胳膊圈住她,往怀里带。她个子矮,刚好到我下巴颏,头发上有股皂角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那是她奶奶用皂角洗头的味道,我趴在墙头闻见过。她的身子在发抖,抖得厉害,像冬天被雨淋过的麻雀。

“别怕。”我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姐护你一辈子。”

她在我怀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两只手攥住我腰两侧的衣裳,攥得死紧,像怕我跑了似的。她的手又黑又瘦,骨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泥——刚才抓扫帚蹭的。我低头看她,她把脸埋在我胸口,肩膀还在抖,但没声儿了。我感觉到胸口湿了一小片,烫烫的。她哭得没声,可眼泪淌得凶,把我的棉袄浸透了。

院门外头有人在喊,乱糟糟的脚步声往这边来,夹杂着骂声和哭声。我猜是二狗他爹带着人来了。大队长不好惹,他家就这一个独苗,平时宝贝得不行,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现在脑袋开了瓢,他不扒了我的皮才怪。

我把她往身后一挡,抬起头。

太阳照在院墙上,照得人眼睛发花。腊月的太阳,惨白惨白的,没什么热乎气,可刺眼。墙头上的枯草在风里抖,抖得没完没了。

怀里的手还攥着我的衣裳,攥得那么紧,这辈子都不打算松开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盖上去。她的手凉,我的手也凉,可攥在一起,慢慢就热了。那点热气从掌心传过来,顺着胳膊往上走,一直走到心口。

院门被人一脚踢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一群人涌进来。二狗他爹跑在最前头,脸色铁青,青得像腊月的冻柿子,手里拎着根扁担。他看见蹲在地上的二狗,嗷一嗓子扑过去,扁担扔在地上,抱着儿子就喊:“狗儿!狗儿!你咋了?”二狗哭得更大声了,指着我喊:“她打我!她用砖头打我!”

我站着没动,把王玉往身后又挡了挡。

她从我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手还攥着我的衣裳,攥得紧紧的。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可她没有跑,就那么站在我身后。

二狗他爹抬起头,眼睛血红,死死盯着我。那眼神像刀子,恨不得把我剐了。他站起身,捡起扁担,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我没动。

身后那只手攥得更紧了。

太阳慢慢往西斜,影子拉得老长。院墙上的枯草还在风里抖,抖得没完没了。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挨打,赔钱,被撵出村,都有可能。大队长有权有势,我一个捡来的野孩子,打死也没人管。可我不后悔。

那砖头砸下去的时候,我心里忽然亮了一下。活了十七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人,能护着另一个人。不是谁家的拖油瓶,不是克人的扫把星,不是人人都可以欺负的野狗。是一个人,一个能站着、能挡在前面的人。

风还在刮,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把腰挺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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