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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逢（第1页）

凯尔利昂的秋天，只有荒原卷来的冷风，半点暖意都无。

尤瑟的王城规制恢弘，石砌主殿巍峨规整，可偏居一隅的西塔楼，早已被人遗忘。风裹着旷野尘土撞在塔楼陈旧的灰石墙上，发出低沉闷响，在廊道间来回冲撞。塔楼砖石被秋霜浸透，即便晒了整日太阳，摸上去仍冰凉刺骨，指尖一碰，寒气便钻入骨缝，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宫里人极少往这边来。西塔楼偏僻冷清，没有主殿的喧闹，没有宴会厅的香气，也听不见骑士练剑的声响。只有裂了细缝的台阶向上延伸，缝里塞着枯草与灰土，风一吹，脚印便没了踪迹。墙间生着青苔，角落挂着蛛网，风从窗缝挤进来的细碎声响，只让这处偏塔更显寂寥。

八岁的摩根·勒·菲一步步往上走。她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扬，面容紧绷，虽带着孩童的稚嫩轮廓，却无半分娇憨，浑身透着冷硬的傲气。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热带异域木料制成的木匣，纹路质感远非不列颠本地之物，外裹厚实黑绒布，被她妥帖护在胸前，指尖攥得微微发白。这是父亲康沃尔公爵戈洛里斯的遗物，也是她在这座凯尔利昂王城、这片夺走她故土的土地上，唯一要守住的念想。

她穿一条素灰色羊毛裙，并非贵族小姐的华丽衣饰，只是尤瑟王廷按规制发放的基础衣料，算不上粗糙，却远不及主殿贵女的服饰精致。裙摆扫过台阶沾了灰，她连看都不看一眼。白日在偏殿遭受的冷待，不曾让她生出半分委屈，只让她愈发厌恶这座王宫。

侍女送来的炭火，仅够壁炉不至熄灭；食物是贵族份例的黑面包、少量腌鱼与清水，侍女动作利落、礼数周全，却全程沉默，态度冷淡得如同应付差事，没有半分主动伺候的意思。

这是尤瑟王廷众人默认的冷待：不冒犯、不苛待，只按最低规矩敷衍，用无声的疏远将她晾在一旁。

她是在册贵族，母亲伊格赖因已是尤瑟的王后，尤瑟未曾剥夺她的身份，没人敢公然欺辱她。可所有人都看得出国王对她的漠视，便用这种体面无破绽的方式，将她彻底边缘化。

尤瑟·潘德拉贡为了觊觎她的母亲，寻衅向康沃尔开战，亲手将她父亲戈洛里斯斩于廷塔哲阵前。父亲战死后，尤瑟又借梅林的幻术，伪装成戈洛里斯欺骗母亲，事成后亮明身份，强娶母亲为后，并将她一同带回凯尔利昂王城。

不过短短数月，她从康沃尔的继承人，彻底沦为尤瑟王廷里被刻意忽略的影子。

母亲在王宫中身不由己，纵然心有愧疚，也只敢偷偷派人送些东西过来，不敢明着亲近她。摩根比谁都清楚，哭闹争辩毫无用处。康沃尔的孩子，绝不会示弱。她只能藏起来修习魔术，让自己变强，夺回一切，让尤瑟付出代价。

尤瑟一向忌惮康沃尔的魔术血脉，宫中的梅林又深不可测。她不敢在人多的偏殿练术，西塔楼顶层这间废弃的小礼拜堂，便是她费尽心思想找到的隐蔽之处。

登上顶层，旧橡木门上挂着一把锈死的铁锁。她从袖中摸出细铁针，蹲下身灵巧撬锁，没一会儿便听见“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屋里比外面更阴冷简陋。

空间不大，石墙略有剥落，中间歪着一座闲置石台，落着薄灰，旁边的蒲团也磨破了口子。只有屋顶小窗透进一线微光，风里没有半分海水气息，可她鼻尖却莫名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海盐味——那是远在故土康沃尔、廷塔哲海岸的味道。这味道没能让她心软，反倒让她攥紧木匣的手更用力了几分。

摩根拍掉蒲团上的灰，端正坐下，从袖中摸出攒了许久的蜂蜡短烛与燧石。点燃烛火，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她慢慢解开黑绒布，打开那只异域木匣——里面放着父亲钻研一生的卢恩符文秘典，还有一把七岁生日时父亲送她的银匕首。

她翻到荆棘符文那一页，闭上眼，凝神调动体内魔力。八岁的她魔力微薄，魔术回路也未发育成熟，可她性子急躁，一心只想快点变强，不愿按部就班慢慢来。淡紫色微光从指尖渗出，一点点勾勒符文轮廓，眼看就要成形，体内魔力却骤然紊乱，与地脉节律相冲，当即引发反噬。

符文瞬间崩散，魔力凝成的气流狠狠撞在她指尖。她闷哼一声，从蒲团上摔落，后背磕在冰冷石板上。秘典脱手落地，指尖裂开一道小口子，渗出血丝，细微痛感传来，她咬紧下唇，指尖微颤，却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更没掉泪。眼底没有委屈，只有对自身魔力孱弱的烦躁，与对变强的偏执执念。

就在此时，小礼拜堂中央骤然亮起一道柔和白光。那光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丝暖意，缓缓铺满整间屋子，将烛火光芒都盖了过去。

摩根瞬间绷紧身体，伸手抓起石台上的银匕首，弓起脊背，冷冽的目光死死盯住白光方向，没有半分慌乱，只有刻在骨血里的贵族警觉。

白光慢慢凝聚，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少年魂体。

少年身形清瘦，微卷白发长及腰际，一双金色眼瞳锐利如兽瞳。身上附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服饰虚影，形制古怪，摩根全然不识。魂体几乎没有外泄的魔力波动，金眸睁开时先掠起一抹茫然，转瞬便覆上浓重警觉，下意识敛去魂息，如同隐匿在暗处的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