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敲过第三遍时,窗外飘起了雪。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像被风揉碎的盐粒,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季璃初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一小团墨渍。她抬眼望向窗外,墨蓝色的夜空被教学楼的灯光染成一片朦胧的橘,雪粒在光里翻飞,像无数只振翅的蝶。
“这里错了。”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带着点纸张摩擦的质感。季璃初吓了一跳,笔差点从指间滑出去,转头时鼻尖堪堪撞上苏慕烟的肩膀对方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正垂眸看着她的练习册,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啊……”季璃初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椅腿在地面划出轻微的声响,“哪里错了?”
苏慕烟没动,只是伸出手指,在她画歪的那条虚线上轻轻点了点。她的指尖很凉,大概是刚碰过窗外的玻璃,碰到纸页时,季璃初觉得自己的手腕都跟着麻了一下。“这里该垂直于底边,你画成角平分线了。”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教室里的安静,“后面的步骤会全错。”
“哦……”季璃初低下头,假装专心看题,耳朵却竖得高高的,能清晰地听见苏慕烟的呼吸声。很轻,带着点规律的节奏,像落在雪地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教室里确实安静。除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同学翻动书页的响动,再就是窗外越来越密的落雪声。雪不知何时变大了,不再是细碎的雪粒,而是大片大片的雪花,棉絮似的从夜空里往下坠,转眼就把操场的草坪染成了淡白色,连远处的篮球架都蒙了层白边。
苏慕烟讲题时很专注,手指偶尔会在练习册上比划着,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指腹因为常年握笔,带着一点薄茧。季璃初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中午在食堂,她就是用这只手,紧紧攥住那个女生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龇牙咧嘴;也是用这只手,小心翼翼地替自己擦去手背上的汤渍,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咚地一声,又快又急,震得她耳膜发鸣。
“听懂了吗?”苏慕烟讲完最后一步,抬眸看向她。灯光落在她的瞳孔里,像盛着两汪清潭,映出季璃初有些慌乱的脸。
季璃初猛地回神,对上她的目光,慌忙点头:“懂、懂了,谢谢。”
苏慕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她的走神,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又很快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嗯。”她应了一声,直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椅腿与地面接触的声音很轻,却让季璃初的心莫名空了一下。
她看着苏慕烟的背影,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心跳还在砰砰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心情,目光却又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已经能看到教学楼顶上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连光秃秃的树枝上都挂了雪,像裹了层糖霜。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雪终于小了些,但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有人在走廊里喊着“去堆雪人啊”,有人互相打闹着把雪球扔来扔去,笑声在空旷的校园里荡开,惊得枝头的雪簌簌往下掉。
季璃初收拾好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苏慕烟。对方正把物理错题本放进书包,动作不快,却很利落,侧脸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线条柔和了许多。
“要一起走吗?”季璃初犹豫了很久,指尖在书包带上反复摩挲,才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
苏慕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睫毛颤了颤,然后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在为这沉默的同行伴奏。路灯的光透过雪花,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靠近,时而交叠,像两只相依的鸟儿。
“你家……在哪个方向?”季璃初没话找话,试图打破沉默。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围巾往脸上拉了拉。
“往前再拐两个路口。”苏慕烟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像碎在雪地上的光,“你呢?”
“我也是,不过比你近一点,在第一个路口就到了。”季璃初笑了笑,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风里,“真巧。”
苏慕烟没说话,只是脚步似乎放慢了些。季璃初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看她,发现她的羽绒服拉链拉得很严实,连下巴都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像落了雪的星子。
走到第一个路口时,季璃初停下脚步,转身对苏慕烟说:“我到这里就可以了,你路上小心点,雪天路滑。”路灯的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沾着的细碎雪粒像撒了把碎钻。
“嗯。”苏慕烟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围巾上——那是一条米白色的围巾,毛线有些松垮,边角处甚至磨出了点毛絮,看起来已经戴了很久。“围巾……”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指尖在口袋里蜷了蜷,“有点旧了。”
季璃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围巾,绒毛蹭过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嗯,是初中的时候妈妈织的,戴习惯了。”她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洗干净了还能戴。”
苏慕烟没再说话,只是从自己的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那是一个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暖手宝,还是全新的,上面印着简单的小熊图案,粉色的,看起来有些稚气,和她清冷的气质很不搭。“拿着。”
“啊?不用了,我不冷……”季璃初连忙摆手,手心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冒出了点汗。
“拿着。”苏慕烟的语气很坚持,把暖手宝往她手里塞了塞,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掌心,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雪化了会更冷,这个可以充电,晚上写作业的时候用。”
季璃初看着手里的暖手宝,入手微凉,但能想象到充上电之后会有多暖和。她抬起头,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苏慕烟已经转过身,往前面的路口走去。她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有些单薄,黑色的羽绒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片被雪困住的叶子。
“苏慕烟!”季璃初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路口里有些发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