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一种深沉的、仿佛属于自己的东西即将被夺走的恐慌,悄然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种情绪早已超出了对一个“臣子之女”应有的范畴。
她端坐在那里,维持着公主应有的仪态,心中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那月下的邀约,那点不合时宜的念想,并非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它也可能,随时会因为世俗的规则,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彻底化为泡影。
这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她必须做点什么。
不仅仅是为了应对二皇子的威胁,不仅仅是为了在这深宫立足。
似乎,还有了别的,更为迫切,也更为隐秘的理由。那日从凤仪宫回来,萧曦宁屏退了左右,独自在窗边站了许久。
窗外是琉璃世界,白雪覆盖着朱墙金瓦,偶有耐寒的雀鸟掠过,留下几声孤清的啼鸣。她却觉得这满目洁净之下,涌动着令人窒息的暗流。
镇北侯夫人那些看似无心的话语,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郑元卿议亲……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为何一想到那双映着月华的坦荡眼眸,可能会因另一个男子而染上温顺与羁绊,她的心就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她不是不懂这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不妨来找我”将成为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戏言,意味着那片曾在她眼前惊鸿一瞥的广阔天地将彻底对她关闭。更意味着,那个唯一能看穿她伪装、却又奇妙地不曾揭穿,甚至对她伸出橄榄枝的人,将从此与她泾渭分明,咫尺天涯。
一种强烈的不甘如同藤蔓,疯狂地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不能坐以待毙。
“璎珞。”她声音平静地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璎珞应声而入。
“去告诉母后,”萧曦宁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决绝的冷光,“便说儿臣觉得身子近来似乎爽利了些,想着郑将军之女郑元卿骑射功夫了得,性子也爽朗,与她相处倒觉舒心。想向母后讨个恩典,请她偶尔入宫,陪伴儿臣说说话,或许……对调养身子也有些益处。”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能时常见到郑元卿的借口。以“福星”公主体弱需人陪伴、且与郑元卿投缘为由,是最不易引人怀疑的。母后为了维持她“体弱”的形象,也为了拉拢郑家,多半会应允。
璎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垂首:“是,奴婢这就去回禀娘娘。”
萧曦宁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桃花笺。她提起笔,蘸饱了墨,却悬腕良久。
该写什么?
以公主的身份命令她前来?那与她想要的截然不同。
放下身段恳求?她做不到。
最终,她落笔,字迹清雅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宫中红梅初绽,忆及围场雪夜,别有一番清寂。闻君弓马娴熟,不知可有闲暇,入宫一叙,指点一二?”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这宫中的桃花笺,这公主特有的清雅笔迹,已然说明了一切。
她将信笺封好,交给刚刚回来的丹霞。
“想办法,送到郑国公府,郑元卿小姐手中。务必亲自交到她手上。”她顿了顿,补充道,“隐秘些。”
丹霞接过那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信笺,肃然应下:“奴婢明白。”
看着丹霞消失在门口,萧曦宁缓缓坐回椅中,感觉心跳得有些快。这是一步险棋。她主动递出了橄榄枝,将一丝主动权交到了对方手中。
郑元卿会如何回应?是会碍于身份尊卑,恭敬却疏离地婉拒?还是会……看懂她这隐晦的求助与邀约?
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只是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安排。无论是为了应对宫中的明枪暗箭,还是为了抓住那一点让她心绪不宁的月光,她都必须主动出击。
深宫寂寂,炭火噼啪。
她在赌,赌那个人的胆大妄为,赌那份月下的默契,赌一个或许本不该存在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