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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第1页）

练舞后的薄汗被清凉的雨水气息取代。萧曦宁换了一身更为轻便素雅的常服，月白色的料子上只疏疏落落地绣着几枝墨竹，与她此刻清冷的心境倒是相合。

她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璎珞，淡淡道：“璎珞，你回母后那边去吧，本宫这里无需你时刻候着。”这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划定界限的意味。璎珞是母后的眼睛，她需要一些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

璎珞神色不变，恭敬应道：“是，殿下。”便躬身退了出去，没有丝毫迟疑。

殿内一时只剩下萧曦宁和垂手侍立、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含珠。

萧曦宁的目光落在窗外绵密的雨幕上，静立片刻，忽然开口：“取伞来。”

含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公主是在对自己说话，连忙应声，小跑着去取来一把做工精致、绘着淡雅兰草的油纸伞。

“随本宫出去走走。”萧曦宁说着，已率先向殿外走去。

含珠赶紧撑开伞，小步跟上，小心翼翼地举高伞柄，将那绵密的雨丝全然遮挡在公主头顶之外，自己大半个身子却瞬间暴露在了雨中，肩头的衣料很快洇湿了一片。

萧曦宁仿佛没有察觉，径直走入雨中庭院。雨不算大，却足够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

她没有特定的方向，只是信步而行，走过蜿蜒的小径，穿过湿润的花丛。含珠则一言不发，亦步亦趋地跟着，努力保持着伞的稳定，确保没有一滴雨能溅到公主身上。

走了一会儿，萧曦宁在一处池塘边的六角亭旁停下脚步。雨水落在池水中，漾开无数涟漪，几尾锦鲤在莲叶下若隐若现。

她静静地望着池面，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愈发白皙清冷，如同玉雕。含珠站在她身后半步，屏着呼吸，只能看到公主被细雨微风吹起的几缕鬓发，以及那纤长睫毛上似乎沾染的、若有若无的水汽。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雨声，和伞下这一方静谧到近乎凝滞的空间。含珠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只觉得眼前的公主，美得像一个即将羽化登仙的幻影，遥远而脆弱，让她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想要守护，却又深知自身渺小的无力感。

萧曦宁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享受着这被雨声隔绝出来的、短暂的孤独。而含珠的存在，就像她手中这把沉默的伞，是一个必要的、却又可以忽略的背景。她需要这样一个背景，来承托她无人能懂的寂静。

过了许久，直到肩头的凉意渐深，萧曦宁才轻轻吐出一个字：

“回。”

含珠如蒙大赦，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连忙应声，小心地调整着伞的角度，护送着公主，沿着来路，一步步走回那华美而沉寂的揽月宫。自始至终，公主未曾看她一眼，也未曾对那被她护得滴水不沾的衣袂，以及她自己湿透的半边肩膀，有过只字片语的关切。回到揽月宫内殿，沾染了湿气的衣裳被宫人换下，萧曦宁裹着一件柔软的绸袍，靠在临窗的软榻上。窗外雨声未歇，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像一首永无止境的催眠曲。她本只是想闭目养神，但连日来的心力耗费，加上这雨声的单调催逼，竟让她不知不觉沉入了睡乡。

然而，这并非一个安宁的梦境。

梦里，依旧是漫天漫地的雨，但不再是方才庭院中的清新朦胧，而是瓢泼般的、冰冷的、带着腥气的暴雨。天色晦暗如墨，四周不再是精致的宫苑，而是变成了抓周礼那个喧闹的大殿，却又空旷得可怕。

她看到那枚被自己紧紧抓在手里的紫水晶星象仪，在梦中发出不祥的、幽紫色的光芒，那光芒扭曲着，仿佛有生命般缠绕上她的手臂，冰冷刺骨。耳边是无数个重叠在一起的声音，有钦天监正激动的高呼“福星临世”，有百官震耳欲聋的朝贺，但那些声音渐渐扭曲，变成了尖锐的嘲笑和质疑。

“假的……都是假的……”

“欺君之罪……”

“什么福星，不过是个骗子……”

她看到高踞龙椅的父皇，面容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刀，穿透雨幕和喧嚣，冷冷地钉在她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审视与……失望。

画面猛地一转，又变成了那个被她碾碎的鸟蛋，粘稠的、混着血丝的蛋液在她指缝间蔓延，那股腥甜腐败的气味在暴雨中愈发浓烈，令人作呕。那滩污秽突然蠕动起来，化作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有萧贵妃嫉恨的冷笑，有二皇子怨毒的眼神，还有那些被她处置掉的、面目模糊的宫人……他们伸出苍白的手，想要抓住她，将她拖入无尽的深渊。

她想要逃离，双脚却如同陷在泥沼之中，动弹不得。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生疼。她看到母后站在不远处的雨幕里，穿着那身蹙金绣凤的朝服，容颜绝美，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挣扎，没有伸手，也没有言语，仿佛只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还有价值。

最后，所有的景象都破碎、旋转，汇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冰冷。只有那雨声，永恒地、单调地响着，像是在为她敲响丧钟。

榻上，萧曦宁的眉头紧紧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搁在锦被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轻浅，唇瓣微微翕动，似乎想呼喊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