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对璎珞低声吩咐:“仔细留意着,揽月宫那边,别让任何不干净的东西,靠近那只猫。”
“是,娘娘。”
夜色中,萧曦宁乘坐步辇返回揽月宫。她一路都轻轻抚摸着怀中温暖柔软的小生命,感受着它平稳的呼吸和心跳。这份纯粹的依赖与温暖,是她在这孤高的权位和沉重的“福星”光环下,难得能够紧紧抓在手中的、真实而柔软的东西。
她将猫儿抱得更紧了些,抬头望向夜空中的疏星。
这深宫,似乎也因为怀中的这份温暖,变得不那么冰冷刺骨了。回到揽月宫,萧曦宁屏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宫女伺候她卸妆沐浴。
氤氲的热气弥漫在浴殿之中,褪去繁复宫装与沉重珠钗,萧曦宁浸在洒满花瓣的温水中,墨黑的长发如海藻般漂浮散开。热水洗去了她一日的疲惫,也暂时洗去了那份必须维持的公主威仪。烛光下,她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光滑细腻,泛着莹润的光泽,真正是肤如凝雪,冰肌玉骨。
她闭着眼,享受着这片刻的松弛,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只白猫细软的呼噜声。
而此时,外殿的角落里,被破格提拔到内殿伺候的含珠,正蹲在地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只被公主亲自抱回来的雪白狮子猫。
公主沐浴时不喜太多人打扰,她暂时无事,又被那团毛茸茸的雪球勾得心痒难耐。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无人注意,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极轻极快地摸了一下猫儿的后背。
猫儿被她惊动,转过头,湛蓝的眸子好奇地看着她。
含珠见猫儿没有躲闪,胆子大了些。她想起之前偷偷藏起来的一块用来逗鸟的彩色羽毛穗子,从袖袋里掏出来,在猫儿面前轻轻晃动。
那狮子猫到底年幼,玩心顿起,立刻被那晃动的羽毛吸引了注意力,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就去扑抓,动作憨态可掬。
含珠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低笑出来,连忙用手捂住嘴,但眼中的笑意却藏不住。她越玩越起劲,用羽毛引着猫儿在光滑的地板上扑腾、打滚,自己也忘了尊卑规矩,跟着小声地嬉笑起来,脸颊上的梨涡深深漾开,充满了纯粹的快乐。
她玩得太过投入,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到,内殿通往浴殿的珠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萧曦宁沐浴完毕,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墨发微湿披散在肩头,正无声地站在那里。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外殿角落里,那一人一猫嬉戏玩闹的场景。
看着含珠那毫无阴霾、灿烂真实的笑容,看着小猫在她逗引下活泼扑腾的样子,萧曦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被感染的欢喜。
她只是看着,如同在看一幅生动的、却与自己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画卷。
过了片刻,她轻轻放下珠帘,转身走向寝殿深处,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含珠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沉浸在与小猫玩耍的简单快乐之中。而这幅景象,却已如同烙印般,刻入了另一位旁观者的眼底。萧曦宁回到寝殿内间,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拿起之前未看完的书卷,却有些心不在焉。外间那隐约传来的、极力压抑的嬉闹声早已停止,但那份鲜活的生气似乎还残留在这殿宇的空气里。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放下书,对着殿外淡然吩咐:“让含珠带着猫进来。”
话音刚落,珠帘轻响,含珠抱着那只雪白的狮子猫,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显然有些紧张,额角还带着方才玩耍后未干的细小汗珠,在宫灯下微微反光。她低着头,不敢看公主,声音细若蚊蚋:“殿下……您唤奴婢?”
萧曦宁的目光在她额角的汗珠上停留了一瞬,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玩得出汗了?”
含珠吓得腿一软,立刻跪倒在地,怀里的猫都差点脱手:“奴婢……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殿下恕罪!”她以为公主是要追究她方才的失仪。
“本宫有说你有错吗?”萧曦宁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起来吧。”
含珠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依旧不敢抬头。
“璎珞,”萧曦宁转向一旁的心腹,“母后那边想必还有事需要你打理,你先回凤仪宫吧。今夜……就让含珠和猫留在这里伺候。”
璎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躬身应道:“是,殿下。奴婢告退。”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含珠,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合上了寝殿的门。
此刻,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下萧曦宁、惶恐不安的含珠,以及那只懵懂无知的白猫。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含珠抱着猫,感觉怀里的温暖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心跳如擂鼓。
萧曦宁没有再说话,只是起身走到梳妆台前,自行卸下最后几件简单的首饰。含珠见状,连忙将猫轻轻放在铺着柔软锦垫的凳子上,上前想要帮忙,却被公主一个眼神制止。
“你就站在那里,”萧曦宁透过铜镜看着她,“抱着它。”
含珠只得退回原地,重新将猫抱进怀里,像个僵硬的木偶。
萧曦宁卸完妆,走到宽大的凤榻边,自行躺下,拉过锦被,才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就坐在脚踏上。猫,抱好。”
让她一个低等宫女留在公主寝殿内过夜,甚至坐在凤榻脚踏上?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恩宠……或者说,是令人窒息的压迫。
含珠不敢违逆,依言抱着猫,蜷缩在冰凉而华丽的脚踏上。猫儿在她怀里动了动,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殿内烛火被捻暗了几盏,只余下角落一盏长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萧曦宁侧躺着,面朝里,似乎已经入睡。
含珠却一动不敢动,感受着怀中猫儿的温暖和柔软,听着身后凤榻上公主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惶恐与一丝荒谬的感觉。她不明白公主为何独独留下她,是因为喜欢猫,还是……别的什么?
而背对着她的萧曦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需要这份“活”的气息在身边,需要感知到那份不属于自己的、简单的快乐和温暖近在咫尺,哪怕这快乐是来自于一个她可以轻易掌控、甚至摧毁的小宫女和一只猫。
这能让她在这孤寂冰冷的深宫夜里,感觉到自己还“存在”着,并且,拥有着“支配”这一切的权力。留下含珠,既是将那份鲜亮拘在身边,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你的喜怒,你的去留,皆在我一念之间。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