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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第1页）

夜幕降临，皇家围场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跳动的火焰驱散了秋夜的寒凉，也映照着一张张心思各异的脸。尽管白日发生了惊险的插曲，但秋狝的篝火宴依旧照常举行，这是彰显皇家气度与抚慰臣心的场合。

景和帝与皇后端坐主位，下方按品级勋爵设座。狩猎的头名毫无悬念地落在了郑元卿身上，她猎得的猛兽和珍禽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远超旁人，其中包括那头袭击公主的饿狼——这更显得她的战绩含金量十足。皇帝当众给予了丰厚的赏赐，金银绸缎、良弓宝驹，并再次褒奖了她的勇武与忠义。

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有人刻意安排，当萧曦宁在自己的席位落座时，发现紧挨着她右手边的，正是今日风头最盛的郑元卿。她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骑射服，只是外面松散地罩了件墨蓝锦袍，火光映照下，侧脸轮廓分明，带着几分慵懒与不羁。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萧曦宁小口吃着炙烤的鹿肉，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时而落在她的侧脸，时而落在她握着银箸的手指上。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就在乐声稍歇、众人互相敬酒的间隙，郑元卿忽然微微侧过身，面向萧曦宁。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自然地将自己的右手，轻轻覆盖在了萧曦宁搁在食案旁的左手之上。

萧曦宁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那只手带着习武之人的温热与一层薄薄的茧，触感清晰而陌生，与她平日里接触到的宫人或母后那保养得宜的柔软手掌截然不同。这举动太过突兀，太过亲密，远远超出了臣子对公主应有的礼节范围！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郑元卿不着痕迹地稍稍用力按住。

郑元卿倾身靠近，距离近得萧曦宁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皂角的清爽，还有一丝属于旷野的风尘气息。她避开周遭可能投来的视线，目光灼灼地锁住萧曦宁瞬间绷紧的脸庞和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幸好……今日公主无事。”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后怕，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庆幸，以及一丝……不容错辨的强势。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没那么害怕，我知道你可能有所隐藏，但无论如何，你安然无恙，这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这句，她并未立刻松开手，指尖甚至在那细腻的手背上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安抚，这才缓缓收回。

萧曦宁的手获得自由，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那灼人的温度。她迅速将手收回袖中，紧紧攥住，心跳如擂鼓，脸上却强自维持着镇定，只是那骤然染上绯色的耳根，在篝火的映照下，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她垂下眼睫，没有去看郑元卿，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酒液的辛辣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波澜。

这个郑元卿……太大胆，太放肆，也太……危险。可她偏偏，无法在此刻、在此地，以公主的身份去斥责她这显而易见的“失礼”。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之间这无人察觉的、隐秘的暗涌。篝火宴散场，余兴未消。夜间的围场呈现出与白日不同的松弛景象。

皇后与几位高位妃嫔移驾至温暖宽敞的暖帐内，围着炭火，品着香茗，说着些看似亲昵实则机锋暗藏的“家常话”，孩子们在旁嬉笑打闹，更小的皇女们依偎在各自母妃身边，一派天伦之乐。只是这其乐融融之下，有多少是真挚亲情，便只有当事人知晓了。

景和帝则与郑国公等一众心腹武将、重臣另辟一处营帐，借着酒意，商讨着边关防务、军械粮草，帐内气氛严肃而热烈，那是属于男人们和帝国权柄的核心领域。

年轻的皇子们精力旺盛，不愿早早歇息，便相约着在空旷的赛马场上纵马比试，呼喝声、马蹄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他们倒是有人想邀请郑元卿一同赛马，毕竟她骑术精湛，但碍于她女子身份，又刚立下大功，言辞间不免多了几分刻意的礼让与拘谨，反倒让人不自在。

而萧曦宁，她既不愿去暖帐里听那些妃嫔们绵里藏针的闲话，也不想去参与皇子们喧闹的赛马，更不想与那些年纪尚小、懵懂无知的皇妹们嬉戏。她这个年纪，又是最年长的公主，处在了一个微妙的、有些孤独的位置。

她悄然离了喧闹的中心，信步走向营帐区外围，那里更靠近山林，也更为安静。

巧合的是，在她走到一处能望见皎洁月光洒落草坡的地方时，另一道身影也从不同的方向，几乎是同时，走到了这里。

正是郑元卿。

她显然也摆脱了那些需要应酬的场合，或许是觉得与皇子们赛马无趣，或许也是不想掺和命妇们的闲聊。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的默契，以及摆脱了人群后的轻微松弛。

没有言语，她们自然而然地并肩而立，望向天际那轮清冷的圆月。月光如水，倾泻在寂静的草坡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悠长。

远离了篝火的炽热与人群的喧嚣，此处的夜风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清香。她们之间没有交谈，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在流淌。白日里的惊险、宴会上的暗涌，似乎都被这皎洁的月光暂时洗涤而去。

过了许久，郑元卿才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萧曦宁被月光勾勒得愈发柔和的侧脸上，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这里很安静。”

萧曦宁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月亮，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郑元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点自嘲，也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好像……总是会撞见殿下独处的时候。”

萧曦宁闻言，睫羽微颤，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她。

月光下，郑元卿的眉眼不似白日里那般锐利逼人，反而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那双向来清亮的眸子里，此刻映着月光和她小小的倒影，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这一次，萧曦宁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也没有出言反驳。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也在审视着这个一次又一次打破她平静界限的、特别的存在。

夜色朦胧，月光如水，两个本该处于不同世界、甚至彼此试探的少女，在这片远离尘嚣的草坡上，意外地共享了片刻无人打扰的、心照不宣的静谧。这静谧之下，涌动着的是何种情绪，或许连她们自己，也尚未完全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