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宁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纤细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从旁边的小几上抓过一把金瓜子,动作随意得如同撒下鱼食。金灿灿的瓜子“叮叮当当”地落在嬷嬷们面前的青砖地上。
“赏你们的。”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凉意,“辛苦了。”
嬷嬷们一愣,随即脸上涌上狂喜和谄媚,忙不迭地跪地磕头,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价值不菲的赏赐:“谢公主殿下赏!谢公主殿下恩典!”
她们以为公主年幼可欺,或是被她们的“专业”所震慑,这赏赐是讨好,是封口。却不知,那落在她们身上的目光,已如同在看几个死人。
曦宁不再看她们,转而将视线投向一旁冷汗涔涔的太医令。太医令感受到那目光,头垂得更低,身子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方才那番“性命之忧”的诊断,虽有皇后事先授意,但他此刻却清晰地感觉到,这位小公主本身,比那番诊断更令人心悸。
“你,”曦宁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无波,“今日说话,很得本公主的心。”
太医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臣……臣只是据实禀报,不敢有违医道……”
“嗯,”曦宁轻轻打断他,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既然据实,便无过。本公主……不罚你。”
“谢公主殿下!谢公主殿下恩典!”太医令几乎是匍匐在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这“不罚”二字,比任何斥责都让他恐惧。
很快,得了赏赐的嬷嬷们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凤仪宫,揣着沉甸甸的金瓜子,做着能向贵妃交差并大赚一笔的美梦,离开了皇宫。
她们永远不会知道,就在她们的马车驶出宫门,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道时,几个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然出现。没有呼号,没有挣扎,只有几声沉闷的呜咽和重物倒地的声音。片刻之后,巷道恢复寂静,只有那散落一地的、沾着血迹的金瓜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通过特殊的渠道,传回了凤仪宫内殿。
彼时,小公主萧曦宁正拿着一把小巧精致的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自己如瀑的黑发。听到心腹宫人的低声禀报,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听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倾国倾城、我见犹怜的脸,轻轻抬手,抚过眼角那枚小小的、殷红的泪痣。
“福星……”她低声自语,镜中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却倒映不出丝毫属于“祥瑞”的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幽暗。
体弱,可以是护身符。
而狠毒,才能让她在这吃人的地方,真正地活下去。萧贵妃?她记下了。这,只是开始。
就在深宫中的萧曦宁用金瓜子与冷酷编织着她的生存法则时,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陲,却是另一番天地。
这里没有雕梁画栋,只有连绵的土黄色营帐和呼啸的戈壁风。一场小规模的冲突刚刚结束,与其说是战争,不如说是一次边境摩擦,对阵双方加起来尚不足两百人。大晟王朝这边,仅以轻微的代价便驱逐了来犯的游骑。
郑国公,这位帝国柱石,亲临前线更多是出于对任何军事行动的重视,以及对麾下将士的抚慰。他甚至无需披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在校场上走一遭,便足以让所有士兵激动万分,士气高昂。
而更让将士们感到新奇与振奋的,是主帅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
郑国公的女儿,大名郑元卿,此刻正穿着一身合体的火红色劲装,小小的身影在校场一角,手持一柄特制的、分量稍轻的红缨枪,一板一眼地练习着最基本的突刺、格挡。她的动作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但眼神专注,姿态已然隐隐有了章法。
风吹起她束发的红色丝带,也拂过她那张令人屏息的脸庞。年纪虽小,那份超越性别的、惊心动魄的美已然绽放。肌肤是常年习武带来的健康光泽,五官精致绝伦,眉宇间自带一股清冽的英气,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如寒星,顾盼间锐利逼人。她美得像一幅浓墨重彩的工笔画,却又带着宝剑出鞘般的锋锐,让人一时难以界定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觉移不开眼。
几个刚下战场、脸上还带着血污的老兵看得呆了,忍不住低声议论:
“那就是国公爷的千金?乖乖,这长得……也忒好看了!”
“像画里的人儿似的,可比宫里那些娘娘还标致!”
“标致?你瞧她那枪耍的,力道是不足,但那架势,一看就是得了真传的!将来怕不是个女将军!”
郑国公听着部下们的窃窃私语,脸上露出难得的、带着骄傲的温和笑容。他走到女儿身边,轻轻纠正了她手腕的一个细微角度:“元卿,记住,力从地起,贯于腰,达于臂,最后才聚于枪尖。不是用手臂的力量去推,是用全身的力量去‘刺’。”
小元卿认真点头,抿着唇,重新调整呼吸,再次刺出一枪,这一次,破空声似乎都凌厉了几分。
“父亲,我何时能像您一样,上阵杀敌?”她收枪而立,仰头问道,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对力量最纯粹的渴望。
郑国公哈哈一笑,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战场不是儿戏。你先要练好本领,读好兵书,更要明白,为何而战。杀人,是最简单的事;不战而屈人之兵,保全我大晟每一个儿郎的性命,才是为将者的责任。”
小元卿似懂非懂,但将父亲的话牢牢记住。
在这里,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勾心斗角,只有力量、汗水与最直接的忠诚。郑元卿的美,不是需要被呵护的琉璃盏,而是即将出鞘的利剑上,那抹最耀眼的光华。她脚下的土地坚实而自由,她的未来,似乎也注定与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两位少女,如同光与影的两端,各自生长,等待着命运交汇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