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宫的书房内,晨曦透过雕花木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书籍特有的墨香和淡淡的檀木气息。
萧曦宁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姿挺拔,神情专注。案头上,不再是上书房统一发放的经史典籍,而是几卷明显更为深奥晦涩的孤本典籍,旁边还摊开着一幅绘制精细的舆地图,上面标注着山川地势与古今兵家要冲。
数日前,教授皇子公主们多年的太傅,在综合考校了所有学生的学业进度后,向景和帝呈上了一份奏报。其中对曦宁公主的评价极高,称其“天资颖悟,博闻强识,于经史子集已有大成之象,更兼涉猎广泛,见解独到,臣之学识,已不足以继续教导公主殿下。”
奏报中恳请,允许公主不再每日前往上书房点卯听课,转为在宫中自主研习,太傅及翰林院学士可随时接受公主咨问。这在大晟朝并非没有先例,但多是用于那些天赋异禀、已提前完成所有基础课程的皇子。
景和帝对此自是准奏,甚至颇为自得,认为这是“福星”公主聪慧过人的又一佐证。皇后亦表示欣慰,但私下里,对女儿这般显露锋芒,又添了几分思量。
因此,当二皇子及其他宗室子弟依旧需要每日早早起身,前往上书房聆听太傅教诲时,萧曦宁已然拥有了自主安排学业的特权。
她纤细的手指划过舆地图上的一道关隘,目光沉静,脑海中推演着古籍中记载的某场经典战役。她不再需要为了维持“福星”的宿慧形象而刻意藏拙,也不必再浪费时间于早已掌握的浅显内容上。这片书房,成了她真正可以肆意汲取知识、锤炼思想的天地。
璎珞轻手轻脚地进来,为她换上一杯新沏的热茶,低声道:“殿下,方才凤仪宫传来消息,二殿下今日在上书房,因答不出太傅提问,又被训诫了几句,似乎心情不大爽利。”
萧曦宁闻言,目光并未从地图上移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她知道,二皇兄的平庸与自己的“优异”形成的对比,只会让萧贵妃那边的敌意更深。但这又如何?她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母后羽翼庇护的稚童。学识,是她为自己锻造的、谁也夺不走的武器之一。
她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之上。
离开学堂,并非学习的终点,而是她以更独立、更深入的姿态,继续攀登知识高峰的开始。在这揽月宫中,她不仅要学会如何掌管一座宫殿,更要学会,如何用智慧和学识,为自己铺就一条无人能够轻视的道路。
时近黄昏,上书房内沉闷的讲学声还未停歇,二皇子萧景瑜却已觉得百爪挠心。太傅絮絮叨叨的之乎者也让他昏昏欲睡,想到宫外西市新来的杂耍班子,他的心早就飞出了这四方宫墙。
趁着太傅转身饮茶的功夫,他猫着腰,熟练地从后窗溜出,避开巡逻的侍卫,一路小跑来到宫苑一处相对偏僻的墙角。这里有几块松动的假山石,是他摸索出来的“秘密通道”。
他身手还算利落,三两下便攀上墙头,正要往下跳,却听得下方传来一个带着戏谑的、他再熟悉不过的女声:
“哟,这是哪家的皮猴子,放着圣贤书不读,在这儿学梁上君子的勾当?”
二皇子浑身一僵,低头一看,差点没从墙头上栽下去。
只见萧贵妃正带着两个贴身宫女,好整以暇地站在墙下的花丛旁。她今日穿着一身娇艳的海棠红宫装,云鬓斜簪,容颜依旧明媚动人,此刻正抱着双臂,仰头看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并无多少真正的怒意。
“母……母妃!”二皇子讪讪地喊了一声,骑在墙头上,下去不是,不下去也不是,模样颇为狼狈。
萧贵妃慢悠悠地踱步上前,仰头打量着他,语气带着夸张的叹息:“瞧瞧,瞧瞧我们二皇子这身手,翻墙越户倒是利索得很。若是让你父皇瞧见了,不知是该夸你身手敏捷,还是该罚你荒废学业呢?”
她这话虽是责备,但那眼神和语气,分明更像是在打趣自家调皮捣蛋的孩子。这种鲜活灵动的表情,她也只在面对皇帝和这个儿子时,才会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二皇子见母亲没有立刻发作,胆子也大了些,嘿嘿笑道:“儿臣就是……就是觉得里头闷得慌,想出去透透气,就一会儿!母妃,您就当没看见儿臣,成不成?”
“闷得慌?”萧贵妃挑眉,伸出涂着蔻丹的纤指,虚点了点他,“你呀,但凡把这份机灵劲儿用一半在功课上,太傅也不至于日日到你父皇面前诉苦。”她说着,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罢了罢了,快下来吧,仔细摔着!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二皇子如蒙大赦,连忙笨手笨脚地爬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凑到萧贵妃身边,讨好地笑道:“还是母妃最疼儿臣!”
萧贵妃掏出绢帕,替他擦了擦额角蹭上的灰,嗔怪道:“少贫嘴!赶紧回去把太傅今日讲的温习一遍,若是晚膳时你父皇问起,你答不上来,看母妃还帮不帮你遮掩!”
“是是是,儿臣这就回去!”二皇子连连保证,一溜烟地跑了,生怕母亲反悔。
看着儿子仓皇跑远的背影,萧贵妃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对这个儿子,是真心疼爱,却也怒其不争。她所有的野心和指望都系于他一身,可他这般跳脱浮躁的性子,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如何能争得过那对心思深沉的母女?
她轻轻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袖,恢复了一贯的高华气度。
“回宫吧。”她淡淡吩咐,将那份独属于儿子面前的鲜活,重新敛入了心底最深处。在这后宫,松懈片刻,便可能是万劫不复。
揽月宫的书房窗外,隐约传来一阵少女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夹杂着毽子踢打在绣鞋上的轻快节奏声。
萧曦宁刚刚搁下笔,将批注完的一页兵法心得墨迹吹干。这突如其来的鲜活声响,打破了宫殿惯有的沉静。她微微蹙眉,起身走到窗边,目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向外望去。
只见庭院一角,几个新拨来不久、年纪尚小的小宫女,正围成一圈踢着彩色的羽毛毽子。她们脸上洋溢着这个年纪该有的、毫无负担的灿烂笑容,身姿轻盈,裙裾翻飞,像几只跳跃在春日枝头的小雀儿。其中那个领头的,尤其活泼,杏眼桃腮,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很是娇憨可爱。
璎珞见状,连忙低声道:“殿下,是奴婢疏忽了,这就去让她们安静些,莫要扰了殿下清静。”
“不必。”萧曦宁抬手阻止了她,声音平淡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