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筝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又在她身上停了一下。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但她也只是说了一句:“穿这双鞋吧。”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白色的跑鞋,摆在齐乐脚边。
齐乐穿好鞋,齐筝已经拿起车钥匙,推开家门。齐乐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不太远,也不太近。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齐筝按下负一层,电梯开始下降。齐乐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有点喘不上气。
十四岁的女孩,第一天上学。
多讽刺。
她在山里的小学读到三年级,成绩一直是第一名,每一次都是。但父亲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行了。
她不是没有争取过。她跪在院子里,跪了一个下午,膝盖都磨破了,求父亲让她继续读书。父亲抽着烟,看都不看她一眼。后来是村里的老支书来说了好几次,父亲才勉强同意她读到初中毕业——条件是,她必须自己挣学费。
八九岁的孩子,怎么挣学费?去镇上餐馆洗碗,谁会收?无奈,她只能选择放弃。
齐乐没有哭。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了。
然后齐筝来了。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了。齐乐跟着齐筝走进地下车库,灯光是白色的,很亮。齐筝按了下车钥匙,远处一辆深灰色的车闪了闪灯。
上车之后,齐筝调了调后视镜,侧过身来帮齐乐系安全带。齐乐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这是她在那个家里养成的习惯,任何人的手伸过来,她都会下意识地紧张。
但齐筝的动作很慢,一边拉安全带一边轻声说:“这个是卡扣,这样扣进去,按这个按钮就能解开。”她的语气不急不躁的,让人感到安心。
安全带系好了。齐筝发动车子,缓缓驶出车库。
外面的阳光很好,路旁的树刚刚长出嫩绿的新叶,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齐乐坐在副驾驶座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她没有玩手机——齐筝昨天给她买了一部新手机,但她还不太会用,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书包里。
书包是齐筝挑的,深蓝色的双肩包,不张扬,但是皮质很好,背带上有软垫,不会勒肩膀。齐乐把它抱在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拉链头。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齐筝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怕吓着她似的。
“附中的校长我认识,是个很好的人。我已经跟她说过你的情况了,你的学籍都办好了,分在初二十五班。班主任姓周,是个资历很深的女老师,教数学的。”
齐乐点了点头。
齐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说了:“今天第一天,你什么都不用怕。不用急着交朋友,不用急着表现,就先去熟悉一下环境。如果有人问你什么,你不想回答就不用回答。放学了我会在校门口等你,就是早上送你下车的地方,记住了吗?”
齐乐又点了点头。这一次,她的眼眶有一点热,但她忍住了。
车子拐进一条宽敞的大道,两边是高大的松树,枝叶交错,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上面挂着一块深色的牌匾——齐乐认出了那几个字:陕西师范大学附属中学。
到了。
齐筝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直接开进去。她熄了火,转过身来看着齐乐。齐乐没有动,抱着书包的手指收紧了。
车里很安静。松树的影子落在挡风玻璃上,碎碎的,一晃一晃的。
“齐乐。”齐筝叫她。
齐筝从车窗里看着她,笑了一下。
“去吧,”她说,“放学见。”
齐乐关上车门,转身朝那扇铁门走去。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辆深灰色车子一定还停在原地,没有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