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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能快乐吗（第1页）

办公室的门关着。

齐乐站在门口，书包带子还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走廊上有几个早到的学生从她身边走过，目光或长或短地落在她身上。没有人停下来问她是谁，但那几秒钟已经足够让齐乐的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她把背挺得很直。这是她养成的习惯——弯着腰会让人看起来更好欺负。

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在父亲摔碗的时候，在哥哥抢她东西的时候，在餐馆老板娘用可怜眼神看她的时候，她就学会了把脊背挺直，把下巴微微抬起，像山里的竹子，风吹过来的时候会弯，风停了就立刻弹回去。

但此刻，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竹子，还没有找到新的土壤可以扎下去。

走廊很长，地板被拖得很干净，反射着头顶白炽灯的光。墙壁上贴着一排宣传画，是这所学校历年来考上重点高中的学生名单和照片，一张张年轻的脸孔从玻璃框后面望着她，每一个都笑得从容而自信。

齐乐没有看那些照片。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上，窗外是一排松树，叶子还是嫩绿色的，在风中轻轻地晃动。

齐乐不知道自己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多久。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走廊上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脚步声、说笑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齐乐往门边退了一步，让自己尽可能地不挡路，尽可能地不引人注意。

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太引人注意了——这个时间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生面孔，穿得干干净净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里的拘谨，所有人都能看出她是新来的。

“同学，你找谁？”

一个经过的女老师停下来问她，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眼镜后面的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视。齐乐张了张嘴，声音却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她想说“我在等周老师”，但这个句子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就是发不出来。那个女老师看了她两秒，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就走了。

齐乐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鞋是新的，鞋带也是新系的，齐筝昨天教她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她觉得这些东西像掩盖自己的面具，随时都可能被撕下来，露出她本来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了齐筝早上说的话。

“放学见。”

那句话轻轻按住了心里的不安。她深吸一口气，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是一种很轻快的、带着某种节奏感的脚步，像是有人在哼一首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歌，步伐就跟着那首歌走。齐乐抬起头，看见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卷发女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走起路来带着一点风。

是周老师。齐乐在脑子里确认了一下齐筝早上告诉她的信息——姓周，热情，教数学。这几点都对上了。

周老师走近了，目光落在齐乐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绽开了一个很大的笑容。那个笑容不是客套，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高兴，像是收到了一个期待已久的礼物。

“你就是齐乐吧？”周老师走到她面前，声音不大，但很清亮，“哎呀，我早上接到校长的电话就在想，这个新同学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我一看到你就觉得，嗯，就是你这样的。”

齐乐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周老师一点也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钥匙开门：“你来得正好，我还怕你找不着办公室呢。来来来，先进来坐一下，我把东西放好就带你去教室。”

办公室的门开了。周老师走进去，把包放在桌上，又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个保温杯，一本教案，一摞批改好的小卷。齐乐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周老师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招了招手：“进来呀，别站门口，门口有风。”

齐乐走了进去，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办公室不大，四张办公桌两两相对，桌上堆满了书和作业本。靠窗的位置有一盆绿萝，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

周老师在整理东西的间隙，不时地看一眼齐乐，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齐乐，我跟你说实话，我当班主任三年了，带过不少学生，但你给我的第一印象特别好。你知道吗，你有一种很安静的气质，不是那种木讷的安静，是那种——”她想了想，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心里有数的安静。一看就是聪明孩子。”

齐乐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说她聪明的人不多，偶尔有人这么说，也都是用一种惊讶的语气——“你这么聪明怎么不去上学？”——带着同情或者惋惜。但周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同情，没有惋惜，只有一种单纯的、直接的欣赏。

周老师收拾好了，拎起包，走到齐乐面前，朝她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去班里。”

齐乐站起来，没有去握那只手。不是不想，是忘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上——走进一个陌生的教室，站在四五十个陌生的人面前，让他们看，让他们打量，让他们在心里给她打分。

周老师看出了她的紧张，但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只是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时不时侧过头来对齐乐笑一下，像是在说“跟着我就好”。

从办公室到教室，要经过一段长长的走廊。早自习的铃声响过了，走廊上没有什么人。教室里传来读书声，从一扇扇紧闭或半开的门后面涌出来，在走廊里回荡。

齐乐听见了语文，听见了英语，听见了数学公式被齐声朗读的声音。那些声音让她觉得陌生，又让她觉得恍惚——原来这就是学校的声音。她从前只在电视里和别人的描述中听过这种声音，现在她站在这些声音的中央，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旁观者，隔着玻璃在看另一个世界的生活。

周老师在初二十五班的门口停了下来。

门是关着的。透过门上的玻璃窗，齐乐可以看见教室里面的样子——满满当当的课桌，一个个后脑勺，黑板上写着今天上午的课表和值日生的名字，教室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大红色的板报，上面有“新学期新气象”几个大字。里面很吵，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隔着过道扔纸团，嘈杂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周老师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看了齐乐一眼。

然后她推开了门。

嘈杂声在一瞬间消失了。

那种安静来得太快、太整齐，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教室里四十多个学生齐刷刷地抬起头来，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门口，汇聚到了齐乐身上。

齐乐站在那里，书包带子攥得紧紧的，指尖已经没有了血色。她的目光没有和任何人交汇，而是落在了教室最后面那排空着的座位上。那是她要坐的地方，她知道的。新来的学生总是坐在最后面。

周老师走上讲台，拍了拍手，把剩下的那一点点窃窃私语也压了下去。她站在讲台边上，侧过身来，用一种很自然的姿势把齐乐让到了自己身边。

“同学们，”周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教室里，“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她叫齐乐，从今天开始，就是咱十五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