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雨,到天明前总算停了。
清早推开窗时,乌镇像是刚从一场潮湿绵长的梦里醒过来。
回春堂里难得清闲。
昨夜雨大,没什么人上门,今晨也只零零散散来了两个抓药的街坊。林顾曦替人看完脉,送走最后一个病人,站在柜台后把药方压进册页里,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天却还是阴着,浅淡的日光从云隙里透下来,把巷口照得湿漉漉的发亮。
沈溪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随手翻出来的医书,目光却半晌都没落在书页上。
她其实一早就醒了。
醒来时,肩上的旧伤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阴雨后隐隐作痛,反倒被那副夹棉护肩捂得暖意未散。她盯着床边叠好的护肩看了很久,最后还是面无表情地把它收了起来。
林顾曦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旧衫,她低头整理药盏时,鬓边垂下几缕碎发,偶尔被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拂动。那样子太安静,也太柔和,叫人一眼看过去,便很难立刻移开。
沈溪盯着她看了片刻,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那一页书竟连一行都没读进去。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林顾曦忽然抬起头,正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沈溪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便想挪开视线,可已经迟了。
林顾曦望着她,眼里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浮起一点很轻的笑意,像春水刚刚漾开的一圈波纹,不张扬,却偏偏让人没法装作看不见。
“今日没那么潮了。”她轻声开口,语气温温的,“西边临河的石街这会儿景色最好,雨刚停,水雾没散尽,河边也清净。要不要同我出去走走?”
沈溪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沉默了片刻,把书往桌上一放,站起身,脸色还是淡淡的:“屋里太闷了,去看看吧。”
林顾曦弯了弯眼,像早猜到她会这样说,顺着她的话轻轻应道:“好,只是散散闷。”
沈溪:“……”
她莫名觉得耳根有点热,只能先一步转身出门,把那点不自然全藏进背影里。
两人一路往西边走去。
昨夜的雨把整座乌镇都洗得发亮,石板路湿润干净,边缘薄薄生着一层青苔。白汽混着河水潮冷的气息,在晨间风里慢慢散开。
林顾曦走在她身侧,步子很慢。
她们靠得不远,中间只隔着一拳不到的距离。石街本就不宽,靠河那一边又有未干的积水,走着走着,两人的衣袖便会偶尔轻轻擦在一起。那碰触极轻,像风拂过似的,一沾即分,却反倒比刻意的接近更磨人。
沈溪一开始还会往旁边避半步,后来路越走越窄,避无可避,也就懒得再躲了。
走到石街尽头时,河面上的雾还未彻底散开。
薄白的一层浮在水上,远远铺过去,把乌篷船、石桥、岸边垂柳都蒙得朦朦胧胧。晨光浅淡,从雾后透出来,照得河面像覆了一层碎银。
林顾曦在临河的木栏边停下脚步,伸手扶住被雨水浸得微凉的栏杆,望着河面轻声道:“这里平日人少,我刚来乌镇的时候,常一个人来这儿坐着。”
沈溪站在她身边,闻言看了她一眼:“坐着做什么?”
“发呆。”林顾曦笑了笑,声音很轻,“想自己从前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去过别的地方,有没有见过比这里更热闹的景色。”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河面上,像在看水雾深处某个并不存在的过去:“最开始总觉得,自己应该不是生来就在这里的。可想得久了,又会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分别。记不得的事,就像这河上的雾,看着近,其实怎么都抓不住。”
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她鬓边的发丝轻轻吹散了一点。
沈溪盯着她的侧脸,心口忽然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