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里灯还亮着。
前堂的药柜一格格合拢,纸包、药册、秤杆都归了位,夜色却没有随之安静下来。檐下那盏小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昏黄的光透过门缝落在地上。
林顾曦坐在桌边,面前仍摊着那两本旧医书。
灯火把书页照得微微发黄,她的手还停在那一页上。
沈溪靠在门边,袖中匕首尚未松开。
屋里静得过分。
静得能听见灯芯轻轻炸开的响,也能听见后院水缸边有一滴夜露落下,砸进水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然后下一瞬——
门外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极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是镇上人夜归时的缓,也不是醉汉跌撞时的散。脚步声里还夹着断断续续的喘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最后猛地撞上门板——
“砰!”
那声音沉得像有人把整个人都砸在了门槛上。
林顾曦几乎是一下站了起来。
沈溪动作更快,已经先一步掠到门边,手按住门栓,却没有立刻开。她侧耳听了一瞬,眸色一点点冷下去,低声道:“只有一个。”
门外传来极低的一声闷哼,像是胸腔里压着血,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林顾曦脸色微变:“先开门。”
沈溪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顾曦已经走到了桌边,伸手把桌上的剪刀、净布、药瓶一股脑拢到一处,声音比平时低,却很稳:“若真是冲着药铺来的,人已经到门口了,挡也挡不住。先救人。”
她说这句话时,眉眼间那种平日里温温静静的柔和像被一寸寸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静的清明。
沈溪盯着她看了一瞬,终于一把抽开门栓。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道沾满血污的身影便从外头栽了进来。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还没完全长开,脸白得像纸,半边肩背却已经被血浸透。湿透的衣料紧贴在伤口上,颜色浓得发黑,分不清到底是血还是雨水。更要命的是,他肩胛后斜斜钉着一支弩箭,箭杆只露了半截,尾羽在夜风里还轻轻颤了一下。
少年栽进门后,几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却仍死死抱着怀里一个油布包,五指痉挛般扣在上头,像那东西比命还重要。
林顾曦已经半跪了下去,手指探上他颈侧脉门。
只是一搭,她脸色便沉了下来:“还有气。先关门。”
沈溪反手合上门板,门栓落下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把外面的夜色和风一并关在了外头。
“里间收出来,灯挑亮一盏。”林顾曦头也没抬,声音快而清晰,“烧酒、净布、桑皮线、药剪,还有——”
她说到这里,目光已落在那支箭上,呼吸微微一滞,却还是很快接了下去:“还有止血散,快。”
沈溪没有说话,转身便去照办。
她动作极快,不过片刻,里间那张平日偶尔用来给病人歇脚的小榻便被清了出来。灯也重新挑亮了一盏。烧酒、净布、针线和药瓶被一一搁在榻边的小桌上,整整齐齐。
两人把人抬上榻时,那少年已经烧得有些神志不清。
他额上全是冷汗,嘴唇烧得发白,牙关却仍咬得死紧。即便被抬到榻上,他那只抱着油布包的手也始终没有松开半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青,像一掰就会断。
“按住他。”林顾曦低声道。
沈溪一手压住少年肩膀,另一手牢牢按住他臂弯。她一靠近,那股血腥气便更重了,混着夜风从衣料上带进来的潮冷,直往人鼻腔里钻。
林顾曦剪开伤处衣料,露出那截嵌进皮肉的箭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