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乌镇的雨一场接着一场。
有时白天下,有时夜里下,细细密密地落在屋檐、青石路和临河的木窗上,把整座小镇都泡进一种潮湿绵长的安静里。回春堂里的药香也仿佛比从前更重了些,混着炭火和温水的热气,一日日地熏在人身上,叫人待得久了,连心都跟着慢下来。
林顾曦依旧每日替沈溪熬药。
清晨一副,傍晚一副。天冷些的时候,夜里睡前还会再多温一碗药酒,专门用来敷她肩背上那处旧伤。药方子换过几次,从最开始的祛寒止痛,到后来温养经络、化开旧淤,药味也从一开始的苦涩辛辣,慢慢变得柔和些。
沈溪起初仍旧不耐烦。
每回林顾曦把药碗递过来,她总皱着眉,脸色冷冷的,活像那碗里盛的不是药,而是毒。
“喝了。”
“苦。”
“我知道。”林顾曦总是站在她面前,声音很轻,“可你昨夜翻身的时候,肩上还是僵的。”
“你连这个都要管?”
“嗯。”林顾曦点点头,回答得很认真,“要管的。”
沈溪每次都会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噎一下,最后还是沉着脸把药喝了。
到后来,药喝得久了,她连抱怨都懒得抱怨,只在林顾曦把碗端过来的时候,先一步伸手接过去,仰头一口饮尽,再冷着脸把空碗放回她手里,像是只要动作够利落,就显不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件事。
林顾曦看在眼里,却从不点破。
只是在她喝完药后,总会顺手递上一小块蜜饯,或是几颗炒过的栗子,又或者一盏温水,像是早算准了她即便嘴上不说,也一定会嫌苦。
日子便这样一日日滑过去。
回春堂的日子其实很平淡。清早开门,午后看诊,傍晚收药,夜里听雨。可偏偏就是这种平淡,最会磨人。刀光剑影惯了的人,一旦在这样的日子里待久了,便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觉得连风吹过窗纸的声音都显得太安稳,安稳得叫人舍不得。
沈溪最先察觉到不对,是在一个雨后初晴的清晨。
那日难得出了太阳,乌镇的屋檐和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亮。林顾曦照例端着药碗过来,站在她房门口,轻声唤她:“起来了,先把药喝了。”
沈溪靠坐在床边,接过药碗时,手臂抬得太快,扯到了肩背。她下意识皱了下眉,却没像从前那样立刻泛起刺骨的钝痛,只是牵出一点淡淡的不适,很快便散了。
林顾曦站在她面前,立刻察觉到了:“怎么了?”
沈溪抬了抬肩,自己试着活动了一下。旧伤处仍有些紧,却比从前轻了不止一点半点,连阴雨天里那股沉沉压着骨头的寒气,也已散得七七八八。
她沉默片刻,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好像没那么疼了。”
林顾曦怔了一下,眼里随即亮起一点清浅的笑意。
“我看看。”她轻声说。
沈溪原本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却还是没说出口。
林顾曦走近了一步,抬手去碰她肩侧时,动作仍旧轻得很,像怕惊着她。她指尖落在旧伤周围,隔着一层单薄衣料,慢慢按了按,又让她抬臂、转肩、试着往后收了收肩胛。
她靠得很近,呼吸间都是淡淡药香。
晨起的日光透过窗纸落进来,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镀了层很浅的金。她神情专注,指尖温凉,偶尔擦过她肩侧时,便叫沈溪整个人都微微绷紧,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这里还疼吗?”林顾曦低声问。
沈溪喉间发紧,半晌才道:“……还好。”
“这里呢?”
“也还好。”
林顾曦又试了两处,终于慢慢收回手,眼里笑意一点一点浮上来:“看样子是好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