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力气大,扛米拎油,动作利落得像在搬兵器;林顾曦则把新买回来的药材细细分开,白芨放哪层,纱布和桑皮线收在哪个抽屉,灯油添到哪盏灯里,都清清楚楚。她做事时很专注,垂着眼,睫毛被灯火映出一层温软的影,指尖拨弄药材时轻得像怕碰疼了什么。
沈溪站在一旁,看着她低头整理东西的侧脸,忽然就想起今天在药铺里,布庄掌柜说她“在这里活了很多年”的那种理所当然。
乌镇的人认识她,信她,依赖她,像认识巷口的石桥、河边的乌篷船、檐下年年会开的那一枝海棠一样自然。
她像是真的已经成了这里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溪心里便又堵了一下。
她低头把最后一捆纱布放进柜子里,手指却在柜门边轻轻一顿。柜子最里层堆着几本翻旧了的医书,边角磨得发毛,页间还夹着些细小的药叶做书签。她随手一拨,就见其中一本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前半是苍劲老辣的旧字,后半才是林顾曦如今清秀平稳的笔迹。
沈溪目光微凝。
又是这两种字迹。
“怎么了?”林顾曦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轻声问。
沈溪回过神,把书合上,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想问,你这些医书,都是谁教你的?”
林顾曦闻言,轻声答道:“刚醒来的那两年,是一位老人教我的。”
“你亲人?”
“算不上。”林顾曦摇了摇头,垂眼看着那本书,语气很平,“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是阿禾她爹救了我。后来他们替我找来这位老人,说是懂医术,让我跟着学,好歹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他在这儿待了两年多,教会我辨药、开方、看诊,后来就走了,说是要去关外投奔亲眷,再没回来过。”
沈溪没有把心里的怀疑说出口,只淡淡“哦”了一声,转身把手里的书塞回了原处。
林顾曦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轻声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些事很奇怪?”
沈溪动作一顿。
她没回头,声音却很平:“难道不奇怪?”
“奇怪。”林顾曦答得很轻,却很坦然,“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只是有些事,我现在想不起来,旁人也都说不清。我若一直揪着问,也只会叫阿禾一家为难。”
她说到这里,唇边浮起一点浅浅的无奈笑意:“何况那时候的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能活下来,能学会一门手艺,不至于饿死在街头,已经很好了。”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旧事。
可沈溪听着,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那样一个从悬崖底捡回来的人,醒来后面对的,不是亲人,不是旧部,不是真相,而是一片空白,和一间陌生的小药铺。
她是怎么一点一点活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她抿了抿唇,到底什么都没说,只转身去了桌边,把方才买回来的那副护肩往自己房门口一放,动作像随手一丢似的。
林顾曦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眼底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你愿意用了?”
沈溪脸色一僵,立刻冷声道:“我是嫌它放桌上碍眼。”
“嗯。”林顾曦点点头,十分认真地顺着她的话说,“那就放你屋里,不碍眼。”
沈溪:“……”
她被堵得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就想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