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芒禾搬走之后,沈渡舟的失眠更严重了。以前是躺到凌晨两三点能勉强睡着一小会儿,现在天亮了还醒着。窗帘缝隙里的光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金色,她看着那些光一寸一寸移过天花板。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许芒禾站在玄关说“都搬完了,糯糯我带走了”,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开始瘫在床上不想动。周末两天,窗帘拉着,电视关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她侧躺着,被子拉到胸口,盯着墙壁。墙上有一小块漆皮翘起来了,像一片干涸的树叶边缘。她看着那片漆皮,看了一整个上午。不是不想动,是动和不动的区别在哪里,她想不出来。以前许芒禾在的时候,周末早上她赖床,许芒禾会从厨房走过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说“起来吃早饭了”。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许芒禾就爬上床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胛骨之间,呼吸落在她后颈上。她不起来,许芒禾也不催,就那么抱着。现在没有人催她了,她也不起来了。
有一天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深圳灰蒙蒙的天,忽然哭出来了。不是无声流泪,是哭出了声音。她自己都被那个声音吓了一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锐的,短促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用手捂住嘴,但那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她哭得停不下来,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许芒禾走了,是她让许芒禾走的。“明天你搬走,在我晚上回来之前,走之前把戒指留下。”话说出去了,许芒禾照做了。她应该觉得解脱,觉得干净了。但她没有。她只觉得自己被剜掉了一块,创口敞着,风一吹就疼。她哭了很久,久到喉咙哑了,眼睛肿了,鼻子堵了。然后她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看着她,眼睛红红的,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起皮。她看着那个人,觉得陌生。
但有时候她又会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凌晨三四点,她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思路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一行接一行,函数套函数,逻辑嵌套逻辑。她写到天亮,写到太阳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手背上,写到手开始发抖,还是停不下来。那种兴奋不是快乐,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像一根蜡烛被从两头同时点燃,亮是亮的,但烧得太快了,中间那一段很快就会烧完。她知道这不对,但她控制不住。火在她身体里烧,她只能让它烧,烧完了就没了。
她又一次走进医院的精神科。诊室还是那间诊室,墙壁是淡绿色的,桌上放着一盒纸巾。医生还是那个医生,中年女人,短发,戴金丝眼镜,说话声音很低。沈渡舟坐下来,把最近的状况说了一遍。瘫在床上不想动,莫名其妙哭得停不下来,凌晨兴奋起来写代码写到天亮。医生说的时候她没有打断,只是在最后问了一句:“是不是转双向了。”医生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目前的表现符合双相二型的特征,重抑郁轻躁狂。我们需要调整用药。”
这次开的药比以前多了几种。碳酸锂,阿立哌唑,镇静类药物换成了阿普唑仑和劳拉西泮。沈渡舟看着处方单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碳酸锂是心境稳定剂,阿立哌唑是非典型抗精神病药,阿普唑仑和劳拉西泮是苯二氮卓类镇静催眠药。她以前吃的只有舍曲林和右佐匹克隆,现在药单上多了好几行。她去药房取药,药剂师把药盒一样一样递过来,她在旁边把每一种的用法用量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碳酸锂早晚各一片,定期抽血查血药浓度。阿立哌唑早上半片。阿普唑仑睡前一片。劳拉西泮必要时服用。她把药盒装进袋子里拎回公寓,在书桌前把药按日期分好,放进小格子里。红色的是早上,蓝色的是晚上,白色的是必要时。她把小格子放在书桌上,和那枚酒红色的拨片并排。每天闹钟响的时候她就把药倒出来,就着温水吞下去。碳酸锂有点苦,她含了一口水仰头咽了,喉结动了一下。吃完药她坐在床边,等着身体里的那场火慢慢被压下去,或者那场雨慢慢停下来。
体重天天都在掉。她站上体重秤,数字比许芒禾走的时候又少了好几斤。锁骨突出来,像衣架的两端。手腕的骨节硌手,她自己握着都觉得硌。裤子松了,她用皮带勒到最后一个孔还是往下滑,去超市买了一条小码的,穿上去刚刚好。以前许芒禾给她做的那些饭养出来的肉,全掉光了。她每天早上对着镜子,她只是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切出来的。她看着那个人,想,这就是许芒禾离开之后的沈渡舟。瘦了,垮了,靠碳酸锂和阿立哌唑撑着。她认了。
工作状态沈渡舟在竭力保持稳定。代码还是写的,会还是开的,邮件还是回的。Scott交代的项目进度她没有拖过,跨洋电话会议她准时上线,英文流利,技术方案清晰。她在Zoom屏幕上的脸看不出任何异常——除了瘦,程序员过劳肥是常态,她反而,实在瘦的太明显了,Scott看出来了。有一天开完会,Scott把她留下来。
“Rex,你最近系唔系瘦咗好多。”
沈渡舟说“冇”。Scott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只是说:“晏昼一齐食饭。”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中午Scott带她去了一家茶餐厅,靠墙的卡座,点了干炒牛河和冻柠茶。沈渡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Scott没有问她为什么瘦了,没有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只是把她碗里凉掉的牛河换走,把自己那碗刚上来的推过来。沈渡舟低头看着那碗热牛河。以前她也是这样对许芒禾的——把她碗里凉掉的汤换走,把自己那碗热的推过来。现在Scott这样对她。她把牛河吃完了。Scott看着她吃完,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有咩事就同我讲。”
沈渡舟说“好”。Scott走了。沈渡舟坐在卡座里,面前是空碗和半杯冻柠茶。窗外的深圳正在进入傍晚,霓虹灯亮起来,红红绿绿的光照在玻璃窗上。她坐在那片光里,想,Scott看出来了。她没有问,没有说教,没有劝,只是把凉掉的牛河换走,把热的推过来。像她以前对许芒禾那样。她把冻柠茶喝完,站起来走出茶餐厅。深圳的夜风裹住她,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处,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那枚灰色的拨片,边缘刻着“静音”。她握住了。碳酸锂和阿立哌唑在身体里安静地工作着,把那些烧得太旺的火压下去,把那些下得太久的雨慢慢停下来。她走在深圳的夜色里,一步一步。许芒禾走了,但她今天吃完了一碗牛河。Scott把热的那碗推给她的时候,她没有拒绝。这就够了。够她把今天过完。
周末她一个人待在公寓里。窗帘拉着,电脑开着,放的什么她没看。糯糯不在,沙发左角空着,没有灰色的猫趴在那里尾巴垂下来慢慢摇着。厨房里许芒禾用过的围裙还挂在挂钩上,她没有收。洗手间台面上许芒禾那瓶粉色洗面奶没有了,但她自己的白色洗面奶旁边空出了一块位置,她没有把自己的挪过去。冰箱里许芒禾做的那些菜,她一碗一碗吃了很久。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用保鲜膜封着,放进微波炉转热,坐在书桌前一个人吃。吃完洗碗,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许芒禾以前洗碗的时候会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她说这样碗底不会积水。她把这个习惯留给了沈渡舟。
有一天晚上她打开书桌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顶针,打火机,小剪刀,挂历纸。登机牌票根——最早的几张是空白的,后面全是笑脸。两卷纸胶带,一个贝壳,一包荧光星星,一枚灰色的贝斯拨片。她把贝壳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扇形的,白色的,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纹路。许芒禾在惠州海边捡的,放在书桌上,她收进了这个盒子里。她把贝壳放回去,盖上盖子,把铁盒子放回抽屉里。
她没有删许芒禾的微信。许芒禾也没有删她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像一间落了锁的房间。她有时候会点进去,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的聊天记录。许芒禾说“糯糯想你了”,她回了一个猫摸头的表情包。许芒禾说“今天西宁下雪了”,她回“拍给我看看”。许芒禾发了一张照片,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她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到最后一条。许芒禾说“好”。那是她加班说今晚不回来吃了,许芒禾回了一个“好”。她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许芒禾说了那么多个“好”。她说“下次带你去吃”,许芒禾说“好”。她说“以后每年都来三亚过年”,许芒禾说“好”。她说“你做饭我洗碗”,许芒禾说“好”。她说“你搬走”,许芒禾说“好”。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的深圳正在进入深夜。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被夜风吹散。她想起许芒禾第一次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后背上,说“你身上有烟味”。她就把烟掐了,后来几乎不抽了。现在她又开始抽了,但没有人从后面抱住她说那句话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没有戒指,她没有买对戒。那枚银色的戒指是给许芒禾一个人的,她给自己的那一枚还没有买。本来想等去新西兰的时候一起买,在基督城那家老首饰店里,选一对最简单的,她戴左手,许芒禾戴右手。现在不用买了。
她把烟掐灭走进屋里。打开电脑,开始看新西兰的机票。她之前查好了,年假的时候去,在那边待两周,把婚纱照拍了。基督城那座教堂的预约方式她存了书签,蜜月套房的链接她收藏了,许芒禾的婚纱她看了好几家店,有一家奥克兰的设计师品牌,款式很简单,领口缀着一圈很小的珍珠。她把那些书签一个一个点开看了一遍,然后一个一个删掉。删到最后一个——那座教堂的照片,彩色玻璃窗,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个教堂都是彩色的。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