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舟在三亚的每一天,除了吃饭,都和许芒禾待在一起。
不是刻意避开母亲。是她不知道如何跟母亲还有那个陌生男人相处。小时候她和母亲共处一室,中间永远隔着一小段沉默的距离。现在多了一个老周,那个距离变成了三角形。她不知道跟老周说什么,也不知道跟母亲说什么。母亲大概也不知道跟她说些什么。所以吃完饭她就牵着许芒禾走了。母亲没有留她。
她们有时候在海边散步。许芒禾赤着脚踩在沙滩上,她拎着许芒禾的凉鞋走在旁边。海浪涌上来漫过她们的脚背,许芒禾踩出一串脚印,她踩在脚印旁边。两个人不说话,只是走。从沙滩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有时候她们坐在椰林下的沙滩椅上,许芒禾靠在她肩膀上刷抖音,她看书。看几页就抬起头看看海,又低下头继续看。有时候她们什么也不做,就坐在房间的阳台上。许芒禾把腿搭在她腿上,她无意识地摸着许芒禾的脚踝。海风吹过来,把许芒禾的头发吹到她肩膀上。
傍晚母亲打电话来,说老周想去看日落。四个人坐在沙滩上。太阳从海平面沉下去,天空从橘红变成紫蓝。母亲靠在老周肩膀上,老周的手搭在她肩上。许芒禾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她的。沈渡舟把她的手指扣紧。四个人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没有人说话,但那个沉默和房间里的沉默不一样,是软的。
看完日落母亲和老周去吃饭,沈渡舟说她们不饿。母亲挽着老周走了。沈渡舟牵着许芒禾走回酒店。电梯里许芒禾靠在她肩膀上。
“你妈妈刚才看日落的时候,靠在老周肩膀上了。她靠上去的时候,手先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第三次才放上去。”
沈渡舟把她的手握紧了。她没注意到。许芒禾注意到了。母亲在学,学怎么依靠别人。学了大半辈子,比她还勇敢。
回到房间,许芒禾脱了鞋赤脚走到阳台上。夕阳最后一点光把她的白色连衣裙照成浅金色。沈渡舟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许芒禾转过身双手捧着她的脸。
“你妈妈在学。学得慢,但在学。你也在学。”
沈渡舟看着她。许芒禾的瞳孔里映着夕阳最后一点光。她低下头吻了许芒禾。她们在阳台上接吻,夕阳从她们身后沉下去。
那天晚上她们叫了房间服务,坐在阳台上吃。许芒禾把炒饭里的虾仁挑出来放进沈渡舟碗里,沈渡舟把自己碗里的菠萝挑出来放进许芒禾碗里。许芒禾不吃菠萝,但喜欢菠萝炒饭里的菠萝味。沈渡舟不吃虾仁,但喜欢看许芒禾把虾仁挑给她的样子。
吃完她们躺在床上。许芒禾枕着沈渡舟的手臂。窗外的海是黑色的,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
“我们以后每年都来三亚过年好不好。带上你妈妈和老周,还有糯糯。”
“好。”
许芒禾把她的手指扣紧了。沈渡舟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许芒禾在她肩窝里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沈渡舟从后面把她整个人箍住,手覆在她小腹上。许芒禾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明年你来给我妈妈剥菠萝蜜。”
许芒禾在黑暗里笑了。“好。你妈妈的手太黏了,我帮她擦。”
沈渡舟把她的手指扣得更紧了。窗外海浪声一波一波涌上来。母亲还是不给她夹菜,她还是不知道如何跟老周说话,四个人坐在房间里的时候沉默还是会掉在地上。但许芒禾在。许芒禾把她碗里的虾仁挑出来,把菠萝挑走。许芒禾注意到母亲的手抬起来三次。许芒禾说以后我给你夹。许芒禾在,那些缺口就不是缺口了。是被填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