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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第1页）

沈渡舟没有忘记那家面馆。

五月她去了杭州三次，去了那家面馆三次。老板娘已经认识她了，每次她推门进去，老板娘就说“老样子？”，她说嗯。片儿川，不要放太咸。第一次去的时候老板娘放了正常的盐，她吃完没说什么。第二次去的时候老板娘少放了一点。第三次去的时候，咸淡刚刚好。

她把每一次的路线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从酒店出发，左转，直行三百二十步，过第一个红绿灯，再走一百五十步，右转进巷子。巷子口的梧桐树，树皮剥落的那块在树干左侧，离地大概一米二。她把这些记下来，不是为了自己。她想，如果有一天许芒禾坐在她旁边，她可以一样一样指给她看。那棵梧桐树。那块剥落的树皮。巷子深处晾着的衣服。面馆的塑料门帘。

她从来没有跟许芒禾说过这些。只是在每次吃完面之后发一张照片。汤面，热气，白瓷碗的边缘。芒禾回一个流口水的表情，她说“下次带你来”。芒禾说“好”。每周一次。像往存钱罐里扔硬币，叮当一声，落进去，攒着。

五月最后一个周三，沈渡舟没有飞杭州。项目中期汇报，这周远程。周三早上五点半她醒了，躺在床上听空调嗡嗡响。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不到。她把手机放下。

没睡着。七点十五闹钟响的时候她坐起来，按掉闹钟。去洗漱。镜子里的她，头发长到肩膀，发尾往外翘。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许芒禾的头发盘起来的时候，额角有一些很细很短的碎发，卷卷的，贴在皮肤上。被汗水濡湿过又干了的那种卷。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一个周三的早上、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想起这个。

晚上她弹了一会儿贝斯。弹的不是音阶，是一段她自己写的根音进行。四个和弦，反复循环。就是她发给许芒禾的那段。她弹了很多遍，每一遍的最后一个音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弹完之后她停下来，手指还按在弦上。这段旋律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了。从杭州回来之后就开始转。她不知道它叫什么。她所有的谱子都没有名字，只有日期。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最新一条写：2019。5。29。然后关了。

周四晚上，许芒禾发了一条消息：这周没来。

她看着这四个字。打字：嗯。项目中期汇报。芒禾回了一个“哦”。然后说：那下周呢。她打字：去。芒禾发了一个猫点头的表情包。她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打字：你每周三都在B12吗。发送。

芒禾回：不一定。有时候在别的柜台，有时候休息。

她打字：那你怎么知道我来不来。

芒禾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回：因为你在的时候，我会在B12。

她看着这行字。因为你在的时候，我会在B12。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打字：你怎么知道我会排B12。发送。

芒禾回：不知道。但你每次都排B12。

她看着这行字。她每次都排B12。她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B区开了好几个柜台，她每次都走向B12。不是刻意的。是脚自己走过去的。

她打字：哦。

芒禾发了一个猫扭头的表情包。

周五晚上，她下班后去了一趟文具店。不是刻意去的，是经过的时候停下来的。她在货架之间走，找到了荧光星星。一小包，里面有几十颗，绿色的，和她想象中许芒禾天花板上那种一样。她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来。最后买了两包。

收银台的小姑娘用纸袋装好递给她，说慢走。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纸袋拎在手里，很轻。

回到家，她把纸袋放在书桌上。星星在里面，绿色的，小小的。她拉开抽屉，把两包星星放进去，和登机牌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一叠有笑脸的登机牌，两卷纸胶带，一个从惠州带回来的贝壳，星星和其它东西放在一起。抽屉越来越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