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舟感觉到了许芒禾的疏离。不是突然的,是像潮水退潮一样一点一点退下去的。先是回消息的字数变少了。以前许芒禾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现在说“吃了”。以前她发“深圳下雨了”,许芒禾回“带伞了吗,别淋着”,现在回“带伞了吗”。少了“别淋着”。只有三个字,但少了的那些字像毛衣上脱了的针脚,一点一点松开来。然后是不再主动发消息了。以前沈渡舟加班到九点打开手机,会看到许芒禾好几条消息——“吃了吗”“还在加班吗”“糯糯今天吐毛球了,吐完又活蹦乱跳”“我今天被一个旅客骂了,但小周说不是我的错”。每一条都是许芒禾的一天。现在她打开手机,对话框安安静静。许芒禾的一天不再告诉她了。
然后是视频。以前她们每周视频两次,后来变成一次,后来变成隔周一次。上一次视频是上周日。沈渡舟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特意提前洗了澡,把书桌上的东西收拾整齐,把糯糯抱到腿上,然后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许芒禾的脸出现在屏幕里,靠在床头,背后墙上的星星灯亮着。她穿着那件奶白色T恤,头发披着,没有化妆。沈渡舟看见她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青,粉底盖不住的那种青。
“西宁下雪了。”
“拍给我看看。”
许芒禾把镜头转向窗外。灰扑扑的楼房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很快就化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油毡。镜头转回来,许芒禾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里。
“好看吗。”
“好看。”
沉默。几秒的时间被拉得很长。沈渡舟想说点什么,想问她最近累不累,想问她食堂的饭好不好吃,想问她窗台上那只麻雀今天来了没有。但她没有问。因为这些问题以前不需要问,许芒禾会自己告诉她。现在需要问了,就意味着许芒禾不再主动说了。问出来的话和主动说的话,中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你最近加班多吗。”
“多。Scott给了一个新项目,带两个新人。”
“别太累。”
“嗯。”
又沉默了。糯糯在沈渡舟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把手机转过去给许芒禾看。“糯糯想你了。”许芒禾看着屏幕里的猫,眼睛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见很久没见的东西,心里软了一下但又疼了一下的表情。
“胖了。”
“嗯。你不在,它吃得多。”
许芒禾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碰了一下猫的脸。沈渡舟看见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以前许芒禾摸糯糯的时候,猫会把头蹭过来。现在猫在屏幕这头打着呼噜,不知道有人在摸它。
“我困了。”
“那你睡吧。”
“嗯。晚安。”
“晚安。”
挂了。沈渡舟看着对话框里“通话结束”四个字。她想,许芒禾大概是在做决定。她猜得到那个决定是什么。许芒禾的父母不同意。许芒禾不可能抛下他们。许芒禾从小被教育要做的事不是追求自己想要的,是不给家里添麻烦。和沈渡舟在一起这件事,在母亲嘴里变成了“丢许家的脸”,这就不是许芒禾自己一个人的事了,是给整个许家添了麻烦。许芒禾不会给许家添麻烦。她只会给许家寄钱。
沈渡舟把手机放下。糯糯从她腿上跳下来走到猫窝里卧着,尾巴垂下来。窗外深圳的夜是湿的,空调外机嗡嗡转着。她把手放在书桌上。桌面上是她记加班费的那个备忘录,每一行都是一个数字,数字加起来离二十万越来越近。但她现在看着那些数字,觉得它们像一堆攒了很久的硬币,攒够了,但不知道要投进哪台机器里。许芒禾的父母要的不是二十万,是要许芒禾嫁给一个男人。二十万只是那个男人的入场券。她连入场券都买不起,不是因为没有钱,是因为她不是男人。
她把电脑打开,开始写代码。写完一段,退格键按了无数遍。她把那行代码删了重写,又删了,又重写。最后她把电脑合上。她想给许芒禾发消息,问她“你是不是不回来了”。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西宁机场的实习什么时候结束”,删掉了。她知道答案。许芒禾也知道她知道。但她们谁都没有捅破。因为捅破了就要面对,面对了就要做决定,做了决定就真的结束了。她们都不想结束,所以她们假装还没有结束。
那之后她们的对话变得更短了。早安。早。吃了吗。吃了。加班。嗯。晚安。晚安。像两个人站在河的两岸各自喊话,声音传过去需要时间,传到的时候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句话了。但她们还在喊。因为只要还在喊,河就还没有宽到走不过去。
有一天沈渡舟加班到凌晨,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深圳下着雨。她站在檐下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雨夜的照片,发给许芒禾。“又下雨了。没带伞。”许芒禾没有秒回。沈渡舟站在檐下等了一会儿,雨没有停。她把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冲进雨里。回到家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糯糯走过来闻了闻她湿漉漉的裤脚,走开了。她换了衣服坐在床边,拿起手机。许芒禾回了一条,凌晨一点发的。
“淋到了吗。”
沈渡舟看着那三个字。“淋到了吗。”以前许芒禾会说“你怎么又忘带伞”,会说“以后每天出门前我检查你包里有伞”,会说“你站在那儿别动我去接你”。现在她说“淋到了吗”。不是不关心,是关心被压缩成了四个字。像一张照片被压缩了太多次,像素越来越低,但还能看出原来的轮廓。
她打字:“淋了一点。没事。吹干了。”
许芒禾回:“那就好。”
沈渡舟看着“那就好”三个字。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窗外的雨还在下。她想,许芒禾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又去夜店了,是不是又把手举过头顶把头发甩起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许芒禾说“淋到了吗”,许芒禾说“那就好”。许芒禾不再说“以后每天出门前我检查你包里有伞”了。她闭上眼睛。雨声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