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芒禾二十岁,来深圳一年半。
职校毕业那年,学校有校企合作的名额。她成绩中等,面试的时候考官让她笑一下。她笑了。考官说行了。后来她才知道,地勤这个岗位,笑起来好看比什么都重要。她被分到深圳宝安机场,实习生,月薪四千八,转正后五千八八。扣掉五险一金,到手五千出头。
房租两千。她在城中村租了个隔断间,七楼,没有电梯。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但她把它布置得很满——墙上贴满拍立得照片,一串星星灯从床头拉到窗户,天花板上有二十四颗荧光星星。她每天爬九十六级台阶上下班,第七级会吱呀一声,第十六级旁边墙上有块黑色的印子。她数着台阶过日子,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力气。
美容贷每月还两千出头。分二十四期,还剩八期。她做鼻子和眼睛的那家医院在罗湖,广告打得很响,主刀医生上过综艺。手术那天她一个人去的。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要是妈妈在就好了。然后麻醉推进去,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鼻子塞着棉条,喉咙干得像砂纸。她盯着病房天花板的灯看了一整夜。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晚她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从麻醉里醒过来的那个瞬间,她忘了自己在哪里、变成了谁。后来拆了纱布,镜子里的脸很漂亮。鼻梁很挺,双眼皮,眼角很开。她对着镜子笑了很久,笑到嘴角的肌肉发酸。然后她放下镜子,去上班了。
她的生活被分成了几块。机场那一块是制服、微笑、标准用语、在柜台后面站八个小时。城中村那一块是糯糯、泡面、短视频、天花板上那二十三颗星星。还有一块很小,小到她自己都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存在——沈渡舟。
她们每周见一次。周三早上,B12柜台。沈渡舟把身份证放在台面上,她把登机牌打印出来,画一个笑脸,递过去。沈渡舟接住,说谢谢,转身走。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但这两分钟是她一周里唯一不需要假装什么的时间。不是地勤实习生许芒禾,不是欠了两万块美容贷的许芒禾,不是每次给妈妈打电话都要先想好说什么的许芒禾。就只是许芒禾。递一张登机牌,画一个笑脸,被说一声谢谢。
她有时候会想,沈渡舟知不知道这些。大概不知道。沈渡舟看她,大概只是看到机场值机柜台后面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指甲涂着亮闪闪的颜色,脸上是标准的职业微笑,和每天办过的几百个旅客没有任何区别。
但沈渡舟记住了她天花板上有多少颗星星。
这件事她想了很久。久到有一天晚上躺在床上数星星的时候,数到第十四颗忽然停下来。她想,她可能不只是想每周见沈渡舟两分钟。
六月中的深圳热得像蒸笼。许芒禾晚班下班,换下制服的时候后背湿了一片。她把制服挂好,换上自己的T恤和短裤。更衣室里小周对着镜子补口红,问她周末去不去大梅沙。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你最近老是看情况。”
她没接话。走出机场,热浪扑过来。她站在员工通道口,拿出手机。沈渡舟的对话框。
她打字:今天深圳好热。
过了几分钟,沈渡舟回:杭州也热。
她打字:你今天没飞。
沈渡舟:嗯。下周三去。
她打字:哦。
沈渡舟:怎么了。
她打字:没什么。就是今天没看到你。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贴在胸口。心跳得很快。手机震了。
沈渡舟:下周三会看到的。
她看着这行字。下周三会看到的。
她打字:嗯。
沈渡舟发了一个猫摸头的表情包。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热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发尾扫过脖子。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地铁站。地铁上她靠着扶手杆,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只灰色的猫。猫蜷成一团,尾巴搭在女人手臂上。她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是新做的,裸粉底加白色法式边。她想,沈渡舟每次接过登机牌的时候,会不会看到她的手。
回到家,糯糯在门口叫。她蹲下来摸猫,猫仰起下巴。她把猫抱起来,脸埋进猫的毛里。
“糯糯。”她的声音闷在猫的毛里。“我好像喜欢一个人。”
猫打着呼噜。
她把猫放下,走到折叠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那枚深灰色的贝斯拨片还躺在里面。她拿出来放在手心里,边缘硌着掌纹。她还没给出去。不是不想给,是不知道给了之后说什么。“这个送你”——太轻了。这枚拨片在她抽屉里放了快两个月,每天拉开抽屉都能看见。它已经不只是拨片了。它是她在东门那家店里站了十分钟挑出来的颜色,是她握在手心里走了一路的东西,是她每天看一眼的理由。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
下次。下次一定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