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第 2 章（第1页）

周六早上，沈渡舟去了深圳湾。

不是想去。是冰箱空了。她本来要去楼下的超市买菜，走到门口发现自己的运动鞋鞋带松了。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她看见门垫上有一片从外面带进来的枯叶子，褐色的，边缘卷着。她把叶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来，忽然不想去超市了。她想去一个能看见水的地方。

她来深圳三年，去深圳湾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不是不喜欢。是觉得一个人站在那里看海，看完了还是要一个人坐车回来。中间那段时间的海和风，没有人可以转头说一句“风挺大的”。她不是怕一个人。她怕的是一个人做了一件事之后，这件事就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散了，水面恢复平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还是去了。

地铁转公交，四十分钟。她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海风迎面扑过来。十二月的深圳湾，风是湿的，带着咸腥味。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处，手插在口袋里，沿着海边步道走。今天是阴天，海和天都是灰的，分界线很模糊。有人在骑自行车，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在石头上坐着看海。她走过他们，步速不快不慢。

走了一段，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是凉的，凉意从大腿传上来。她没垫东西。前面是海，对面是香港的山，灰绿色的，在雾气里淡淡地浮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没有消息。和每天一样。

她把手机放回去，继续看海。海面上有几只海鸟在飞，飞得很低，翅膀几乎碰到水面。她看着它们，想起小时候在新疆，冬天去姥姥家，路上会经过一片戈壁滩。戈壁滩上没有海鸟，有鹰。鹰飞得很高，在头顶上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像被钉在天上。她仰着头看，脖子酸了也不低头。姥爷说鹰在找兔子。她问找到了吗。姥爷说还没。她就一直看，一直看，直到鹰飞走了。

她坐了很久。坐到屁股下面的石头被体温焐热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沿着原路走回去。

公交车上，她靠着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Scott发的消息，英文的，问她周一会议的材料准备好了没有。她回了一个“Yes”。Scott发了一个大拇指。

她把手机放回去。车窗外掠过一排一排的棕榈树。棕榈树在深圳到处都是，树干光溜溜的，顶上突然炸开几片大叶子，像一把撑反了的伞。她第一次来深圳的时候，觉得这种树很奇怪——树干那么细，叶子那么重，怎么站得住的。后来她知道了，棕榈树的根扎得很深。

回到公寓，她把买好的菜放好。鸡腿，土豆，洋葱，青椒。她把洋葱放在水槽边，没有立刻切。切洋葱会流眼泪。她不是怕流眼泪，是不想在今天流。今天她已经看了海了，已经想了很多以前的事了。够了。

晚上她炖了一锅鸡汤。鸡腿焯水，和姜片一起放进砂锅，小火慢炖。汤炖了两个小时，厨房里全是鸡汤的味道。她盛了一碗，坐在书桌前慢慢喝。汤很烫，她用勺子舀起来吹了吹，喝下去。姥姥炖的鸡汤也是这个味道。姜不要放多，盐要最后放，炖的时候不能开大火。这些都是姥姥教她的。母亲从来没有教过她任何事。不是母亲不会——只是母亲很少做饭，印象中自己是吃面包馒头方便面长大的，只有在姥姥家才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再后来她离开家，自己学会了做饭。是照着姥姥的样子学的。每一个步骤都是记忆里的画面——姥姥的手，姥姥的锅铲，姥姥掀开锅盖时漫出来的白汽。

她喝完汤，洗了碗。把砂锅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临睡前，她收到一条微信，不是母亲，是母亲的话她的手机只会显示“妈”这一个字。但这条消息不是来自“妈”。这条消息来自一个她没有存过的号码，头像是一只灰色的猫，蜷在粉色的床单上。验证消息空着，什么都没写。

她看着那个头像。灰色的猫。粉色的床单。猫的眼睛半闭着，很困的样子。

她没有点通过。也没有拒绝。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关灯。黑暗里她躺着，手放在身体两侧。暖气片嗒嗒地响着。不，深圳没有暖气。是空调的水滴。一滴，又一滴。

她在想那个头像是谁。她不认识。她没有给过任何人她的手机号。可能是加错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