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夏娃吃了智慧果后,便有了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灵光一动地,用伊甸园里的草叶子编成衣物遮蔽隐私。在此之前,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天体。
以那明晃晃的针管为轴,记忆的碎片在我脑子里飞旋:文明社会的我在名利场中焦虑地浮沉,为了那维生的金钱,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绞尽脑汁捞取商机,背负上底层屌丝的骂名。而变成傻子的我,坐忘一切荣辱,可以神清气爽地在大街上脱下裤子排泄,虽然事后很羞耻,但我清晰地记得,我竟然从未如此无忧无虑过。
刘雪崖说,变成傻子后,文明社会里的任何特产都会被“坐忘”,包括成绩与学历。所以他拿压力山大的高中生作为变傻子药β的实验品——人人都巴不得变成爱因斯坦在高考中一举夺魁,同时又期望着忘掉一切成绩与考试、师长的敦促,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傻子。他观测的标准便是每天有多少黑影从楼上一跃而下。自杀率越来越低了,这是好事。
“段烛,私认为变傻子药比易容代课更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易容代课只是现行秩序下的苟且偷欢,你可以给学生代课,也可以给社畜代替上班,但这终究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他们饱受折磨的人生。”
“你这反社会分子是非做不可吗?”
“嗯。相信变傻子药的药效吧。野蛮人质朴的心,比文明人善良千万倍,哪怕前者在后者眼里被当做傻子。天赋良心的道理比后世一切道德的教条都高明,野蛮人天赋的同理心尚未败坏,见到同伴高兴,他也高兴,见到同伴难过,他也难过,基于这样一个简单的原则,他们永远不会损人利己,而且尽可能让每一个同伴都过得快乐。傻子们仅有这样纯朴而可爱的动机,哪里容得下争斗与阴谋呢?
但是,人的智慧还是取得了不可避免的进步。当一群野蛮人围在篝火旁跳舞时,人们刚刚萌生的智慧逐渐能分辨出,谁是动作最灵巧的,谁是肌肉最发达的,谁是脸蛋最漂亮的。好与坏的标准诞生了,人人都希望自己是同伴中最优秀的那个,于是人的欲望不再仅仅限于那一点维系生命的食与色,荣誉和虚荣心竞相产生。
当一个人发现占有两份食物的好处时,堕落就已经无可避免了,当一个人费尽心思役使同伴为他工作的时候,堕落就无可挽回了。他们要优越的奢侈,要同类的顶礼膜拜。为了此等邪恶的欲望,人天生的同情心败坏了,他们巴不得踩着同类的尸体戴上血迹斑斑的皇冠,罪恶与勾心斗角的机巧一并增长。。。。。。”
“学历、金钱、权力、美色、荣耀…文明人是如何作茧自缚自找麻烦啊。大机械生产发明之前的工人怎么需要在流水线上累死累活?网课软件发明之前的学生怎么会一放假就被拴在摄像头跟前?唉,只要人们还满足于一无所知的状态,只要亚当夏娃没有吃智慧禁果,我们就不至于遭受如此不幸的堕落。而现在,我只能借助于伊甸病毒,在文明的高峰上带领全人类重返纯朴的黄金时代。。。。。。”
他奇异的思想出现在这暗流汹涌的现代时空里,如同一把尖刀戳中了时代的痼疾,整个人类文明史都被他剖出一道血流不止的痕。他的双手有着温柔如水的毁灭力。
噢,至于那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想好了——我愿意。
“我愿意和雪崖一起做毁灭文明的共犯!”
“我愿意让文明的秩序崩塌!国界、战争、钱权名利,你们统统从伊甸园里滚蛋吧!我希望全人类不分高低贵贱民族性别地都变成傻子!只有全世界的人都变成傻子,才不会有什么三六九等的分别,更不会有什么自鸣得意的混蛋嘲笑我屌丝了!我要毁灭,我要解放自己!”
“是啊,无论多少次斗争都无法推翻,无论多少次改良都无法挽救。乃至三战的今日,无数年轻的平民子弟为了“荣誉”“正义”而去杀害年纪相仿的同类。文明病入膏肓。只能彻头彻尾地摧毁,让一切重来吧,让自由平等之欢乐在伊甸园里重生!”
注射结束了。雪崖的血从此也流通于我的身体内,这是浸染亘古阳光的血液,原始的生活,捕猎、部落、在任意一棵橡树下安睡,在溪边用柳叶编成的哨子演奏……透过血红色的梦境,人类幸福的未来在向我招手。
就在此时雪崖把一箱变傻子药放在我面前,“以后要是有人敢对你不利,你就用变傻子药喷他脸上,不要犹豫。”
“这是永久性让人‘坐忘’的γ型吧。。。。。。”
“是。你已经完全免疫了。对其他人不必手下留情。最后除了你我,每个人都会感染γ型病毒,他们和子孙后代永远变成傻子……我就连睡觉时,怀里永远都抱着一罐γ防身呢。”
他试图用一个微笑来缓和气氛,我却感觉掉进了三尺冰窟一样泛起了鸡皮疙瘩。不,我没有说他丑的意思。我只是好奇这家伙睡着时会是什么模样。
那一头白发披散在枕间,自不必说。呼吸喷吐出的温热轻柔地蹭过我的脸颊,这么美的人,绝不会打鼾的。忽然我战栗了,一切心猿意马都随之收敛。只见他纤细的双臂环抱着足矣毁天灭地的生化武器,那是玫瑰的尖刺,恐怖与美并存。他的梦境是那样轻柔易碎,两滩血池般的眼睛是何时睁开的?他对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我与雪崖的血交融。但愿雪崖不要得知我这时候脑子里正在想什么。
他送我到了旅馆门口,文明世界的高楼屹立如故,将天空切割成蓝色的碎片,飞机白色的拖尾是一道道沉痛的划痕,但我知道,我和雪崖马上就要还蓝天一片清净了。
“段烛,虽然你以后不用担心生活费,但是我说不准摧毁一个文明需要花多少钱。你就像原来那样做易容代课的生意就行。”
“可以。”我抱紧手中那一箱γ型变傻子药。
“不必提防我抢你生意,我们现在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我的就是你的。傲骨司定对我出手阔绰。你缺什么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他脸上一成不变的虚无与淡漠,真的,真的是一个无悲无喜看破红尘的仙人道士。我真正想要的东西,那种热烈如骄阳的东西,大概此生无法从他身上索取到了。
“或者,你走过那个街角,就可以立马报警。物证就在你手里。我也一直呆在这儿。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要杀要剐请便。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恐怖分子,是千古的罪人……走吧,段烛,我从不相信什么‘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誓言。”
“我发誓不会的,你是我的恩人。”
我不至于为社会性死亡郁郁而终。虽然我过着自暴自弃的人生,但高中生对我的态度仍是如往常那样尊敬,我的生意仍然不温不火。大概,他们喷了雪崖的变傻子药后,也会作出更荒诞的举动,能够与我共情。我只求那件损人格的事不要让林老师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