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视作精神导师、恩人和母亲的那个灵魂已经死去,林老师再也不会认出我来,但是我仍然愿意尽可能地守着她,幻想着,终有一日她能够青春复燃地,再向我们讲一句“莫以成绩论英雄”的真理。
她教高一三班和四班,于是,我的顾客中,高一优先,高一之中,三班四班优先。
浑浑噩噩的一天又过去,两年来,易容代课赚的钱其实不到十万,我太穷了。但是,至少我能在最后的日子里守着林老师……这是我活在世上的唯一动力了。
红日行色匆匆地升起又落下,一轮满月升到了高天。麻木的天体们统统在走过场地应付地球自转的任务。战时宵禁开始了,高中生放学会比原先早六个钟头,回家继续上网课。
我走出校门,把书包还给前来接应的顾客。他热切地朝我点头哈腰:
“太感谢你了段哥,我,我终于能歇一天把感冒养好!哎,打仗之后治安不太好,我以后一定要让我小弟们每天护送你妹上下学!”
“是吗,谢了啊。”
卖药的神秘人和支在三轮车上的小摊子,仍然杵在那里。走读生们把那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摆脱了那位热情的老顾客,我走到队伍的最前头去。倒要看看他究竟买的是什么药,把这群小孩迷的死去活来。
三轮车上的那一瓶瓶东西像是喷雾罐。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马扎上,旁边的一块招牌上赫然写着遒劲的八个行书大字:
变傻子药。
二元一罐。
他的三轮车头上还挂着一副小号的对联作为广告语:“勾心斗角寰宇乱绝圣弃智天下平”。
“你就是刘雪崖吧。”我易容的假面,靠近他被口罩和墨镜严严实实遮住的脸。
“正是。请你不要插队。你的同学也很着急变成傻子呢……”
“什么同学?我早就毕业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吐口吐沫上去,把脸上易容的痕迹一擦而净。
“噢。你就是那位易容代课的啊。”他的声调里平静得像是中子星光滑的表面,任何情感都无法驻足。
他甚至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好奇,一字一句都折射出不可理喻的冷漠。不过,那群学生倒是对我们挺尊敬的,没有一个人打断我们的交谈。
“那么,雪崖是急缺钱才来这里摆摊吗?”
“这件事……和赚钱无关。”一句毫无波澜的陈述如惊雷劈在了我的神经上。
好啊!这家伙原来是来体验摆摊生活的富二代。我心中只有火辣辣的妒意和仇恨,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他纤细的身子一动不动,一定是被吓得失去了反抗的意识,这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既然你不缺钱,那为什么还要来这儿抢我生意呢,雪崖?”
“私认为变傻子药比易容代课更能够从根本上解决学生的压力……”他的语调平静得令我失望。我本希望他能诚惶诚恐求饶。
“你抢我的钱,就是害我的命!”
这一巴掌是我对自己地盘的神圣保卫宣言。治安恶化,轻度的街头斗殴无人在意。
他脑袋迅速地歪向一侧,墨镜飞了出去,右耳上挂的口罩带子也随之滑落,再也没有遮蔽物阻碍我端详他的脸了。
银白的发丝从兜帽中甩出,如白鹭之振翅,一张过分白皙的清秀侧脸现于我的眼前。
高中生急忙喊着劝架,在我耳中听来却恍然隔世。刘雪崖趁着我惊愕的那一秒,随手抄起一罐“变傻子药”往我脸上喷去。
我的脑子突然被无意义的泡沫占满,迷乱的色彩是不详的征兆,我要变成傻子了!
在被那混沌淹没前,我拼上老命地维系着神志清醒,只为在心里感叹一句:他可真美!
。。。。。。。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站在这里。我只知道我现在很开心。这儿有一群幼小的同类围着一个白化的同类。他们真吵。白化的同类捂着脸瞪着我,我的右手手心也麻酥酥的。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还是不要打扰他们的仪式,自行走开吧。
已经是大半夜了啊,周围黑漆漆的,月亮升的老高。我好饿,可是大半夜不该是觅食的时候。我要休息。困觉,困觉,好冷,找一处没有风的地方,灌木环绕的草坪,啊,就是那里!
一夜无梦。太阳刚刚升起来。白化同类还在那里,一块木板上画着八个古怪的符号,那是什么意思呢?算了,我是傻子,思考那么多对身心有害。我把那些烦人的思考,随着排泄洒出体外。舒坦极乐。
现在我好饿呀。小孩们排成一队往一座大房子里走着,有的从白化同类那里拿了一罐果实。他们捧着它很开心呢。看见同类开心,我自然也开心,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不不,小孩们前去的方向没有食物的气味。那里阴森森的,像是无数人的葬身之处。孩子们怎么会自寻死路呢?食物的气味明明是从另一边飘过来的。我朝孩子们大喊,不要去那里,不要去那里!他们不听,说什么,“如果逃学,会挨家长和老师骂”,我不明白,他们嘴里的“成绩”“工作”又是什么意思?
我饿极了,放弃了呼喊。好香啊。
我随手拿走一根金灿灿的碳水条子。为什么那个老头子不同意把食物分给我,明明他已经有那么多好吃的了?他大吼大叫地闹了起来。我的妹妹路过这里,她给了那人两张纸,他开开心心地放过了我。为何这老头子情绪的大起大落,都浓缩在那两张用于交换的纸上呢?
“别给我丢人了,求求你。。。。。。”我的妹妹哭了起来。白化同类也在远处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只不过是在顺应自然生活罢了,有什么丢人的?丢人又是什么意思?
她也要往墓穴中前进,不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