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小的脸蛋,抱团取暖,想靠近同龄人们,无父无母。孩子们的大眼睛倒映出一个个苍白色的丑陋娃娃,清澈如刀的恶意朝前刺去,暖意化作地狱的烈焰,把白色小人的生命过早地撕扯殆尽。
“雪崖,我脚扭了,你能再去帮我打一趟饭吗?”和我一个宿舍的孩子拍了拍我的后背,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那不是我,我用上帝视角俯视这个人群中显眼的白化病孩子。刘雪崖后背上被人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污言秽语,不堪入目。
“啪!”
院长发现了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我不知道。。。不是我自己贴上去的……”
“你个傻子,你不知道刚刚检查的领导来过吗?哎呀。。。刘雪崖,你尽给我丢人,你活着不如去死!”
“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别打我了……”
他不敢抬头看墙上的字,“傲骨司定孤儿院?市分院——孩子们成长的美好家园。第一条行为准则:相亲相爱,相互包容与尊重。”
傲骨司定孤儿院的保育员,冷漠的中年女人,游手好闲地和满脸淤青的他擦肩而过。
“怎么啦你?”
“没事,阿姨,我自己摔的。”
没有朋友,性格恶劣,爱偷东西,喜欢撒谎,需要格外“关照”,院长在电话里对他初中的班主任讲到。他家里没人给老师送礼,因为他没有家。他从不敢主动认错,从不承认自己的偷窃癖好。后来他破罐子破摔,反正不管怎样都会挨揍,违纪反而是对老师揍他的报复。直到那一天他羸弱的身子再也承受不住,倒在医院,一份验血报告出来。他马上被送到X市的傲骨司定总部,周围的陌生人突然对他百般呵护献媚。随后,一切都天翻地覆了。
一切都天翻地覆了。
“我愿意和段烛一起做毁灭文明的共犯。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变成傻子。国界、战争、钱权名利,你们统统从伊甸园里退散吧。我再也不必躲闪伊甸园的太阳!”
刘雪崖的过去历历在目地出现在我梦里,我猜是他注入我体内的那一丝血(病毒抗体)起作用了。醒来时我发现枕头下被塞了一本《庄子》。
“开饭吧。多吃点啊。尤其是雪崖哥,都瘦成竹竿了。”段启明精神百倍地把我们两个叫醒。
“你也该多吃点,考那么多试一定很费脑子。”我说。
“哈哈,等我今天再考几个满分回来!”
容光焕发的她大笑着解下围裙,整整齐齐地叠在柜子上。我们其乐融融地围坐在餐桌前,三份早餐整整齐齐地列在那里,这才有一家人的样子。东方天空是一片沉静的淡蓝,玉兰树的剪影半掩着客厅的窗。我突然再一次觉得早起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上一次萌生出这种感受,还是林老师教我们的时候。
雪崖静静地点点头,脸上强撑着一宿没睡好的精神,如白玉不幸蒙尘……
刷碗的工作就交给了揽不到生意家里蹲的我。雪崖要骑着电动三轮车亲自送她上学。
“等等,雪崖哥,你可不能这样披散着头发就出门了。”
“没关系,用帽子盖住就好了。”
她强行拉住雪崖的手腕,要他坐在凳子上,拿出梳子来,给他的白发在脑后扎成一束低马尾。
“这不也挺好看的吗?”
启明沉醉于自己的手艺,左右欣赏,哪怕耽误了时间让她今天不是第一个到班里的。
雪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粉灰色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向未来的启明说“对不起,对不起”,“永远”的承诺其实是一场短暂的泡影,是充满爱的谎言,世上没有比这更叫人心酸的了。
眼前的幸福的三人时光还能维持多久呢?三战血肉横飞的战场竟然和这三盘热气腾腾的煎蛋共存于同一世界上,刘雪崖癫狂又高洁的理想一同托举着它们,往时空的尽头漂流……
段启明天真的英雄梦注定要被两个反社会分子寄生、利用、背叛。那架飞机不是她的,也不可能是段朝阳的。我优秀的弟妹最后要被变傻子药一视同仁地毁掉。一切幸福的记忆、痛苦的记忆,都要葬于虚无了。
“启明姐,早上好!噢!雪崖哥也在啊!”
“走开啦,今天他开车送我上学。”
楼道里乱糟糟的声音远去了。我站在厨房窗边,边洗碗边目送他们。玉兰树的枯叶随风翕动,刘雪崖骑着青色的电动三轮车,如一叶小舟轻捷地从灰色的海洋上划过,我的妹妹坐在副驾驶上,后面跟着一群混小子追着车护送着他们的女王,他们边跑边大喊着:
“启明姐!为了你…还有段烛哥,我一定要好好学习考进级部前十啊啊啊啊啊!”
“笨蛋!就你还能考级部前十?”
“我们一定可以,梓航昨晚已经背下了三羧酸循环呀!”
“羧你大爷的酸,烦死了!老子要睡觉!”邻居的骂街声衔接而上,幽静的天空被惊出一抹赤红。
战斗机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压得额外低。它宣告,现在是三战期间,国家大事,你应该严肃、没有什么好笑的……盘子在地上碎成两半,我想捡起那洁白的瓷片,红豆一般的血珠子却先滚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