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异色之痛无解因果（第1页）

片刻，他那形状优美的、血色淡薄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其干涩嘶哑、仿佛许久未曾开口说话的声音：“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声音很轻，飘散在带着山茶花香的夜风里，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期盼？

萧云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落在他坐着的黑色巨石旁，那里散落着一些陶器的碎片，碎片中隐约可见灰白色的粉末——那是被摔碎的骨灰坛，和散落的骨灰。而在碎片的缝隙里，挣扎着开出几朵格外鲜红、仿佛泣血般的山茶花。

“江之栩？”萧云凛开口，叫出了这个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那异瞳青年——江之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灰色的左眼中掠过一丝痛楚，银白的右眼则依旧冰冷空洞。

“……原来，外面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他低低地、自嘲般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记得这个……怪物的名字。”

“怪物？”萧云凛的目光扫过周围如血如火的山茶花海，“因为这些花？因为你的眼睛？”

江之栩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那是一只极其美丽、骨节分明的手，只是肤色苍白得不正常，指尖微微透明。他伸出食指，极其缓慢地，隔空点向身旁一块突出的、毫不起眼的褐色岩石。

指尖并未真正触碰到岩石。

然而，就在他指尖虚点的瞬间，那块的褐色岩石，从顶部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融化”、“转变”！岩石的质地消失，形态重组——仅仅一两个呼吸之间，那块坚硬的岩石，竟然就在萧云凛眼前，凭空变成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红色山茶花！花瓣上甚至还带着新鲜的、如同露珠般的光泽！

点石成花。不，是触物成花！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扭曲现实法则的方式！萧云凛的薄唇微张。

做完这一切，江之栩仿佛耗尽了力气，颓然放下手，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啜泣。

“看到了吗……我就是这样的怪物……生来就是……”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我厌弃，“碰到什么，什么就会变成这该死的花……石头，木头，泥土……甚至……是活物。”

“我出生那天……村子里的山茶，一夜之间，全部开满了红花……一半开在白天，一半开在黑夜……他们说，是不祥……是天降的妖孽……”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或聆听）的对象，哪怕对方可能是来杀他的人。

“还有这个……”他微微侧头，露出半边苍白的脸颊和那双异瞳，“这双眼睛……他们说是鬼眼，是诅咒……会带来灾祸……”

“我爹我娘……他们是村里唯一不怕我、不嫌我的人……他们把我藏在家里，不让我出门，不让我碰任何东西……可我还是……不小心……把娘最心爱的梳子……变成了花……”他的啜泣声更重了，“他们没怪我……还抱着我，说没关系，说我不是怪物，是他们最爱的栩儿……”

“可是……他们抱了我之后……没多久……就变成了花……只留下了骨灰……然后……就死了……”江之栩抬起头，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身下的黑色巨石上，那泪水落处，竟也瞬间绽放出一小朵红色的山茶，“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这双眼睛，这双手……带来了死亡……”

“村里人……把我爹娘的骨灰坛抢走，说他们生了妖孽，不配入祖坟……当着我面……摔碎了……”

他看向那些碎片，眼中是无尽的痛苦和仇恨，“我求他们……我跪着求他们……可他们只是笑，骂我，用石头砸我，说我是灾星，是怪物，应该跟我爹娘一起死……”

“我逃到了这里……这座他们说的‘不祥’的山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恨他们……可我也恨我自己……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要带着这样的诅咒……”

“然后……那天晚上，月亮很红……我胸口很烫……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江之栩的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仿佛陷入了最深的梦魇，“我醒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块红色的水晶……它自己融进了我的身体……然后……我就感觉……不一样了……”

“我回了村子……我想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对我爹娘……可他们一看到我，就像见了鬼，拿起锄头棍棒要打我……我害怕……我想跑……可不知怎么的，我的手……碰到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他的声音骤然颤抖起来，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悔恨：“他……他就在我眼前……变成了一朵山茶花……红色的……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所有人……所有碰过我，或者被我碰到的人……都变成了花……”

“村子……空了。只剩下满地的山茶花，和那些……没有变成花，却躲在屋子里、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人。”

“我吓坏了……我跑了……又回到了这里。我不敢再下山，不敢再见任何人……可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没有变成花的村民，他们……他们开始变了。他们不再老，不再丑，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天的样子……但他们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他们恨不得我死，又怕我死……”

“后来……我太难受了……太累了……每天看着这些花，想着爹娘，想着我害死的人……我……”江之栩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用一块锋利的石头……划开了自己的脖子……”

“我以为……死了，就解脱了。可我没有……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很可笑吧。”

他说完了，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仿佛三百年的孤寂、痛苦、自责与怨恨，早已将他的泪水熬干，只剩下这无边无际的、凝固的悲伤，和这片如血如火、象征着死亡与诅咒的山茶花海。

萧云凛静静地听着，从始至终，未曾打断。夕阳已完全沉入山后，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夜幕降临。

山谷中升起了淡淡的雾气，在血红的山茶花海上飘荡，将那抹红衬得更加凄艳诡谲。远处残霜村的点点灯火，在雾气中明灭不定，如同无数只充满恐惧和怨恨的眼睛。

他低头，看向自己掌中那株乳白色的“往生花”。花朵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润宁静的微光，与周遭冲天的怨气和血红的花海，形成了鲜明到极致的对比。

一个天生异瞳，触物成花，被至亲之爱包裹却自认带来灾厄，被世人视为怪物逼至绝境，最终在极致的痛苦和扭曲的“天赋”觉醒下，造就了一场无边悲剧，自身亦在悔恨中自戕，化为地缚厉鬼，将一地化为永恒“美”之炼狱的……可怜人。

江之栩。

萧云凛抬起眼，看向那个蜷缩在巨石上、颤抖不止的单薄身影。那深不见底的灰眸中，一片沉静的漠然之下，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是怜悯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洞悉了所有悲剧根源后的了然。

这世间苦难，花样百出，根源却往往相似。排斥异己，恃强凌弱，还有那看似美好、实则最为残酷的……“天生不同”。

他，萧云凛，又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异类”？太阳印记，创世血脉，三百载墟时……只是他足够“强”，强到足以撕裂囚笼，踏碎黑暗。而江之栩，空有诡异天赋，心性却如稚子，在恶意与恐惧的洪流中，只能被裹挟着，最终化作滋养这片血色花海的、最悲哀的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