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谢天然还没有回来。
窗台上的那盆勿忘我开始枯萎了。
那是个巴掌大的白瓷花盆,上面绘着淡青色的云纹,是谢天然三日前派人送来的。花盆里种着一小丛勿忘我,紫色的花瓣,黄色的花心,在春日阳光里开得正好。送花来的小厮说,少爷叮嘱了,这花好养,只需每日浇一次水,放在有光的地方便行。
萧云凛很听话,每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那盆花,用小铜壶细细地浇水。水不能多,多了烂根;不能少,少了干枯。
他控制得极好,前几日那花一直精神着,紫色的花瓣在晨风里微微颤动,带走了风的思绪。
可是从第五天起,那花便有些蔫了。萧云凛以为是自己水浇少了,又多浇了些,结果第二天,叶子边缘开始发黄。
他慌了,跑去问管花草的陈嬷嬷。陈嬷嬷来看过,说是根可能伤了,让他少浇水,多晒太阳。
萧云凛照着做了,将花盆从窗台内侧移到最外面,让它能晒到整日的太阳。可那花还是一日日萎败下去。到第七天早晨,他推开窗,看见那丛紫色已经彻底蔫了,花瓣皱巴巴地蜷缩着,叶子枯黄,轻轻一碰便簌簌落下。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春日的阳光很好,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远处传来鸟鸣,清脆悦耳,还有下人们洒扫庭院的声响,一切都生机勃勃。只有他面前这方小小的窗台,那一盆枯萎的勿忘我,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逝去。
萧云凛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片枯萎的花瓣。指尖传来粗糙干燥的触感,与记忆里柔软鲜活的模样截然不同。
“怎么就死了呢……”他喃喃自语。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侍女青萝。她端着早膳进来,看见萧云凛站在窗前,笑道:“小少爷今日起得真早。夫人说今早厨房做了您爱吃的桂花糖藕,趁热……”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了窗台上那盆枯萎的花,也看见了小少爷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是一种很淡、很静的神情,仿佛在看一件注定要发生的事,平静地接受了它的发生。
“小少爷……”青萝小心翼翼地问,“这花……要不要奴婢拿去扔了?”
萧云凛摇摇头:“放着吧。”
“可这都枯了……”
“放着。”萧云凛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
青萝便不再多言,将早膳摆好,行礼退下了。
萧云凛在桌前坐下,慢慢吃着桂花糖藕。藕片软糯,带着桂花的甜香,是他平日里最爱吃的。可今日吃在嘴里,却有些食不知味。
他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看向那盆花。
阳光照在枯萎的花瓣上,给那抹黯淡的紫色镀上了一层金边。有那么一瞬间,萧云凛仿佛看见那些花瓣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要重新舒展开来。可定睛看去,它们依然枯败地蜷缩着,死气沉沉,他的鼻子突然有一些酸酸的。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是不是所有美好的东西,最后都会这样?盛开,然后枯萎,然后消失。
就像这盆花。
就像……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难受。他放下筷子,走到窗边,伸手将花盆端了起来。
白瓷花盆触手微凉,上面绘着的云纹在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他盯着看了片刻,然后转身,抱着花盆走出了房间。
他没有去花园,也没有去找陈嬷嬷,而是抱着花盆,一个人往后山走去。
萧府的后山连着城外的青阳山脉,林木葱郁,人迹罕至。平日里只有府中护卫会定时巡山,寻常下人是不许靠近的。但萧云凛是府中小少爷,自然无人敢拦。守在后山入口的护卫见是他,只是恭敬行礼,便放他进去了。
晨间的山林还带着夜露的湿润,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清脆婉转,与府中的静谧截然不同。
萧云凛抱着花盆,沿着一条熟悉的小径往深处走。这条路他常来,是爹爹带他来认草药、练身法时走的。
路两旁长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野草,有些开着细碎的蓝花,有些结着红艳艳的果子。草丛里有小虫在鸣叫,声音细细的,像在说着只有它们自己懂的秘密。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着怀里的花盆。枯萎的勿忘我在行走的颠簸中微微颤动,几片枯黄的花瓣终于彻底脱落,飘飘悠悠地落在泥土上。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花瓣,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要找一个地方,把这盆花埋了。
不是扔,是埋。就像爹爹说的,有始有终。既然它来了,在他的窗台上开过花,现在枯萎了,也该有个归宿。不能随便扔在哪个角落,任它被风吹雨打,最后化作尘土,无人记得。
他记得前面不远有处小山坡,坡上长着一棵老松树,树下有块平坦的青石。春天的时候,那里会开满野生的二月兰,紫色的,一片一片,像落在地上的云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