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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手同归暮云平2（第2页）

谢天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而温暖的拥抱，和那破碎却执拗的安慰，狠狠击中心脏。

他愣愣地低头，视线所及，只有萧云凛乌黑的、沾着草叶的发顶，和那不住颤抖的、单薄瘦小的肩膀。衣襟迅速传来湿热的触感，是男孩的眼泪，滚烫，透过衣料，灼痛了他的皮肤，也烫伤了他心底某个冰冷的角落。

然后，他清晰无比地感觉到，那股从萧云凛体内涌出的、冰冷浩瀚到令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力量，开始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却玄奥无比的轨迹自行运转。它并未外放形成光罩或气流，而是极为内敛地萦绕在两人周身的方寸之地，形成一个极淡、极稳定、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奇异力场。

就在这力场形成的瞬间——

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

不是停止，而是从致命的自由落体，变成了一种缓慢的、近乎飘落的下降。

仿佛他们坠落的不是虚无的空气，而是无形却拥有巨大浮力的深海；又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柔软而强韧的丝线，从下方密密地织成网，稳稳地托住了他们。

风声不再凄厉刺耳，变得低沉柔和，如同远山的叹息。那些方才还狰狞如鬼爪、飞速上掠的枝叶，此刻清晰地映入眼帘，可以看清叶脉的走向，边缘细小的锯齿，甚至叶片上趴着的一只慢吞吞的、背壳亮晶晶的甲虫。

下方地面上，被他们坠落惊起的几只拖着长长彩翼的凤尾蝶，正慌乱地扑扇着斑斓的翅膀，在空中划出凌乱的轨迹，那振翅的频率都看得一清二楚。

谢天然甚至能感觉到，几片被他们下落气流带动的、边缘已泛黄的椭圆形落叶，正打着旋儿，慢悠悠地、几乎是平行地与他们一同飘落。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依旧紧紧抱着自己、把小脸埋在自己肩头不敢睁眼的萧云凛。

男孩长长的、被泪水沾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着，在夕阳斜照的余晖下，每一根都挂着一颗将坠未坠的细小泪珠，折射出七彩的、令人心碎的光芒。

他脸上惊惶未定，嘴唇因为失血和惊吓微微泛着白，额发被冷汗粘在光洁的额角，模样狼狈又可怜。

可那双紧紧环抱住自己腰身、勒得人生疼的手臂，那透过单薄衣料传来的、剧烈却无比真实的颤抖与心跳，却传递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磐石般坚实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这一刻，谢天然忘记了坠落，忘记了濒死的恐惧，忘记了去思考萧云凛体内那不可思议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怀里这个温暖、颤抖、却为他毫不犹豫跳下高树、此刻正用尽全力拥抱他、安慰他的小小身躯所占据。

一种前所未有的、酸酸胀胀的、滚烫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春洪，汹涌地冲垮了心防，堵塞了喉咙，让他的眼眶也控制不住地迅速发热、模糊。

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抬起那只未被紧握的、微微发抖的手，迟疑了一瞬，最终轻轻地、带着一种生疏的温柔，拍了拍萧云凛那不住颤抖的后背。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努力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嗯。不怕。我们……没事了。”

萧云凛似乎这才敢微微睁开一只湿漉漉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像受惊的小动物般，偷偷往下瞥了一下。

发现离地面铺着的厚厚落叶层已经不远，且下落速度缓慢平稳，巨大的后怕和劫后余生的庆幸，终于冲垮了强撑的镇定。

“哇——！！！！”

他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情绪彻底宣泄的洪流。

他边哭边把谢天然抱得更紧，小脸在他肩头胡乱蹭着，眼泪鼻涕糊了对方一肩，抽抽噎噎，语不成句：“呜呜呜……天然哥哥……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你要摔死了……呜哇……你要是摔死了怎么办……我好怕……呜呜……”

谢天然不会安慰人，从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应对这样汹涌直白的悲伤与依赖。

他只能有些无措地、却无比耐心地，继续用那只手，笨拙地、一下下拍着萧云凛的后背，任由他滚烫的眼泪和稀里哗啦的哭声浸透自己的衣衫，蹭上自己的脖颈。

心里那片奇异的温热柔软，却随着这毫无形象的嚎啕大哭，不断扩散，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胸口某个地方，也随着那哭声，一抽一抽地疼，却又奇异地暖。

终于，两人的脚尖，轻轻触碰到了地面铺着的、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厚厚一层陈年落叶。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就在接触地面的瞬间，萧云凛体内那股冰冷浩瀚、支撑他们缓落的奇异力量，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如退潮般悄无声息地消散，隐没于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两人周身那被无形力场拂动、尚未完全落定的几片枯叶，以及彼此交握的、汗湿冰凉的手心，证明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并非幻觉梦境。

脚踏实地的感觉如此清晰，如此珍贵，带着大地沉稳厚重的气息传来。

萧云凛腿一软，彻底脱力，差点带着谢天然一起瘫坐在落叶堆里，却依旧死死抱着他的腰不松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谢天然也感觉到了劫后余生的虚脱，手脚有些发软，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着，但比起那灭顶的恐惧与庆幸，此刻心中充盈鼓荡的，更多是一种沉甸甸的、滚烫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那是名为“羁绊”的种子，在生死边缘的沃土中，以鲜血与泪水为祭，破土疯长，瞬间成荫。

“小少爷！谢少爷！”

“天爷啊！祖宗保佑！”

“你们没事吧？可摔着哪里了？快让我看看！”

被惊动、连滚带爬赶过来的乳娘、丫鬟和附近巡视的侍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