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素蓝色粗布衣裙的年轻妇人,正跪在坟前。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荆钗布裙,不施粉黛,面容清秀,眉眼间能看出与石叔有几分依稀的轮廓,只是更柔和,带着长期劳作的痕迹和一种沉静的、历经风雨后的坚韧。她正用一块干净的湿布,极其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墓碑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角落。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几个年纪不等的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才三四岁的样子,穿着打补丁但干净的衣裳,围在妇人身边。他们没有嬉闹,只是乖乖地站着,最小的那个女孩,眼圈红红的,拉着妇人的衣角,小声地、带着哭腔重复:“阿娘……阿爷是不是睡着了……他什么时候醒啊……”
“阿爷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醒了。”妇人——石安,或者说,阿秀——停下擦拭的动作,转过身,将小女孩轻轻搂进怀里,声音温柔而平静,带着一种早已接受事实的淡然,却掩不住深藏的悲伤,“但他一直在看着我们,保佑着我们。妞妞不哭,阿爷不喜欢看妞妞哭。”
“嗯……”小女孩抽噎着,把脸埋进母亲怀里。
另外几个稍大的孩子,也默默地上前,将手里攥着的、不知从哪采来的野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墓碑前。
“阿娘,灯做好了。”最大的那个男孩,捧过几盏简陋的、用竹篾和油纸糊成的白色小灯笼,里面点着短短一截蜡烛。
“好,点上,放到河边去吧。”石安接过灯笼,一一仔细点燃,分给孩子们,“小心些,别掉河里。”
孩子们郑重地点头,捧着点燃的小灯笼,小心翼翼地朝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小河走去。他们将灯笼轻轻放在水面上,看着流水载着那一点微弱却温暖的光,晃晃悠悠地,朝着下游漂去。一盏,两盏,三盏……昏黄的光点在暗沉的河面上连成一条断续的、温暖的光带,像是为逝者指引归途,又像是生者寄托思念的星火。
“阿爷,你看,灯漂走了……”小女孩指着河面,小声说。
石安望着河面的灯火,眼中泛起水光,但她没有哭,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向墓碑。她拿起那壶酒,斟满两个陶杯。一杯缓缓洒在坟前,渗入泥土。另一杯,她双手捧起,举到齐眉,对着墓碑,轻声说:
“爹,女儿又来看你了。今年收成好,妞妞她们也乖。家里都好,您别挂心。这酒是前村王伯家新酿的,不烈,您尝尝……”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哽咽:
“……女儿不孝,当年没能找到您……连您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也不知道您到底去了哪儿,吃了多少苦……”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村落依稀的犬吠,和近处河水潺潺的声响。坟前的灯笼光晕摇曳,将妇人孤单的身影和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仿佛融在月光里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灯笼光晕的边缘。
石安似有所觉,捧着酒杯的手一顿,缓缓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样式奇古、质料非凡的白色长袍,纤尘不染,在昏暗的夜色和灯笼光下,仿佛自身在散发着微光。他生得极其俊美,五官如雕如琢,肤色是异样的冷白,一头墨黑的长发直垂到脚踝,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最让她心悸的,是那双眼睛。极深,极静,像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里面沉淀着一种她无法理解、却莫名感到沉重和悲凉的岁月沧桑。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看着她,看着墓碑,看着河面漂远的灯火,眼神复杂难明。
石安怔住了,一时间忘了言语,也忘了恐惧。她在这年轻人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恶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寂静。几个放灯的孩子也跑了回来,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躲到母亲身后,探出小脑袋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好看得不似凡人的陌生人。
萧云凛的目光,从石安脸上,移向她手中的酒杯,又移向墓碑上“石大山”三个字,最后,落回她那双与石叔依稀相似的、带着惊愕和茫然的眼睛上。
他上前一步,走进了灯笼光晕的中心。光影落在他脸上,将他完美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也映出他眼中那一丝极力压抑的、几乎看不见的情绪波动。
“你……”石安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和警惕,“您是……”
萧云凛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缓缓伸出手,摊开掌心。掌心之中,是那个小小的、灰褐色的布包。
“这个,”他的声音响起,清冷,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落在石安的心上,“是你父亲留下的。”
石安浑身剧震,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溅湿了她的裙角和鞋面。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萧云凛掌心的布包,嘴唇颤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我父亲?”她声音发颤,不敢置信,“您……您认识我父亲?他……他在哪儿?他还……”
“他死了。”萧云凛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真实,“很多年前,就死了。”
石安踉跄后退一步,被身后的大儿子扶住,才没有摔倒。虽然早已接受父亲失踪多年、凶多吉少的事实,可当“死亡”两个字被如此直白、如此确凿地从陌生人口中说出来时,那种积压了多年的、自欺欺人般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的痛楚,还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他……他是怎么……”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