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闵那坚定决然的表情,如同一块巨石砸在谢倬心头,让他瞬间明白,冉闵不是在开玩笑。
谢倬的喉头艰难滚动,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为什么?”
“你不该对胡人心软。”冉闵的话语简洁而冰冷。
谢倬噤了声,他看到冉闵的眼中有浓浓杀意,不知是对胡人,还是对他谢倬。
冉闵的视线如寒冰般在谢倬身上扫过,见他默不作声,冉闵转身抬脚继续往前走去,谢倬垂头跟上。
接下来就是一路的沉默了。
不知走了多久,冉闵拐进一个门,进门前,冉闵取出一枚面具戴在脸上,谢倬抬头一看,门上写着“木兰坊”三个字。他记得这是邺城的医馆,戚翁就是被送到这里来医治的。
看样子,这个冉闵是来找戚翁的。
一踏入坊内,一股混合着血腥、草药与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坊内空地搭着简易草棚,放眼望去,草棚之下伤员遍地,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伤员伤势较轻,只是皮肉受损,痛苦地呻吟着,有的则伤势极为严重,肢体扭曲变形,鲜血浸透了衣衫,在地上留下斑驳的血迹,他们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被聚集在一角。
四五个大夫穿梭在那些伤势较轻的伤员之间,忙碌而有序地进行着诊治,或俯身查看伤情,或迅速为伤员包扎伤口,手法熟练而果断。而伤势更重的伤员却没有大夫诊治,这让谢倬感到很是奇怪。
谢倬跟在冉闵身后穿过伤员遍地的草棚,来到一处厅堂,厅堂之内亦是伤员满座,大夫们专注的为他们包扎医治,浑然未觉有两个生人闯了进来。
在堂正中的问诊台后,坐着一位年轻男子,正专注的给人把脉。他面容清秀,肤色白皙,鼻梁纤巧高挺,双眸明亮而深邃,左耳垂上,戴着一枚极小的银质耳环。男子身上穿着淡青色的布衣,衣料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让谢倬眼前一亮的,是他衣襟处绣着的几朵小巧白梅,花瓣细腻,花蕊清晰,在淡青色的底色上显得格外醒目。
谢倬不禁惊奇,这……这确定是个男人吗?!怎么看上去比那个燕国俘虏还要精致?
谢倬注意到,冉闵是朝着这个男子的方向去的,只不过,在距离男子四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似乎在等他看完手头的病人。
“好了,去后面领药,再吃三天可愈。”
这位病人离去后,男子伸手招来另一位大夫替诊,他自己则走到冉闵身边,扫了一眼随行而来的谢倬,语气平淡道:“人在后院,没什么问题。”
男子对冉闵说话时不卑不亢,似乎没把他当王上,只是当一个寻常友人。
谢倬知道,他说的是戚翁。
“跟我来。”
男子简单说完后,便带着冉闵与谢倬往后院走,谢倬发现,一路走进去,这里的大夫和少数伤员都对着他们点头问好,准确来说,是对这位比女孩还精致的男大夫问好。
“苏大夫。”
谢倬暗自思忖,这姓苏的精致男大概在木兰坊是个掌事的,能成为一坊之主,想来一定是有医术又有后台的。
医术嘛,能坐堂中问诊台,必定不差,至于后台嘛……
谢倬的目光暗戳戳投向冉闵高大的背影,这个后台,不可谓不硬啊!
不多时,苏苓就把他们带到了一处亭子,亭外大大小小的晒着不同的药材,谢倬认得几味,白及、三七、当归……都是治疗外伤止血的药材。
不同于现代的中成药,这里的中药材瘦小许多,不过味道却更为浓郁。
谢倬忙着看药材,冉闵却已先一步迈入亭中,他摘下面具,眼睛看向亭内石凳上伏案忙碌的老仆。
“戚翁。”
亭中的老仆听见这个声音,动作一滞,慢慢回转身来,见冉闵立在他身前,高大的身躯早已不似当年坐在他怀中一般幼小,但那张脸,那双眼,那两片嘴唇,依稀能看到幼年时的影子。
戚翁花白的头发已疏拢整齐,虽已是垂垂老矣的老朽,但他的眼中依旧有亮光。
看向冉闵时,他的眼神中有不忍,有感慨,有牵挂,有心疼,这一切情感,最终化作两行老泪流淌而下。
“王上……”
戚翁拱手,下跪,对昔日的小主人俯首叩头。
冉闵伸手将他扶了起来,他的语气中竟有一丝温情。
“戚翁,好久不见。”
这声问候,本应在城墙交换人质之时。可穿着戎装,手染鲜血的他,只能是高高在上,没有一丝弱点的魏王。唯有此时,他换上常服,抛下文武众臣,才能允许自己坚硬的心流淌出些许情感,唤一声旧人。
戚翁颤颤巍巍站起身,将冉闵的脸望了又望,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王上,这些年,您吃了不少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