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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第2页）

沈望洲闭上眼睛。他的喉咙很紧，紧到喘不上气。他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很快。快到他的胸腔在震。他想起江寻说——“你摸糖纸的时候嘴角会动。你以为我没看到。我什么都看到了。”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是抿着的。但他不确定刚才是不是动过。

周末的时候，沈望洲去了江寻家。他站在楼下，犹豫了很久，然后爬上四楼，敲了门。门开了。江寻的妈妈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的眼睛是肿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你来了。”她说。

“阿姨。”

“进来吧。”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沙发上的浅蓝色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果盘里放着几个苹果和橘子。但空气里少了什么。他说不清楚。可能是药味，可能是别的什么。

“你坐。阿姨给你倒水。”

“不用了阿姨。我来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江寻的字帖。还有他的U盘。”

她点了点头，走进江寻的房间。沈望洲站在客厅里，没有跟进去。他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想着江寻每天从那扇门里走出来，背着书包，书包带子歪歪的，后脑勺的头发翘着。他说“妈我走了”，她说“路上小心”，他说“知道了”。这些画面在沈望洲的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江寻的妈妈出来了，手里拿着字帖和一个银色的U盘。她把东西递给沈望洲。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你留着吧。”她的声音有点哑。“他留给你的。”

沈望洲接过字帖和U盘，放进口袋里。他看着江寻的妈妈，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对不起。节哀。这些词都太轻了，轻到说不出口。

“阿姨，您保重。”

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沈望洲转过身，打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走下楼梯，一级一级，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四楼左边那扇窗户。窗帘拉开了，灯亮着。他看到江寻的妈妈站在窗前，看着他。他站了两秒，低下头，走了。

回到家之后，沈望洲把字帖放在书桌上，翻开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个“等”字，竹字头很宽，下面的“寺”挤在一起，像一个人被压在了竹子下面。他看着这个字，想起了江寻写它的时候。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深蓝色的棉背心。灰色的毛线帽歪歪地扣在脑袋上，帽檐上的标签还没有剪。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写完之后把字帖转过来，给沈望洲看，说“这个字好难写”。

沈望洲把字帖合上，放在抽屉里。然后他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的视频还在，按日期排列。最早的是十二月初，最晚的是手术前一天。他点开了最后一个。

画面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是病房。江寻坐在床上，靠着枕头，头上戴着灰色的毛线帽。他的脸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白，白到几乎透明。他看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沈望洲觉得他是在用力气笑。

“沈望洲。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可能已经走了。也可能没走。如果没走，你就关掉这个视频，来病房找我。我请你喝奶茶。如果走了——你把这个视频看完。”

画面安静了几秒。江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动着，像在写字。

“我一直想跟你说一件事。从第一天就想说。但是我不敢。我怕说了，你就不理我了。后来你对我越来越好，我就更不敢说了。我怕说了，你就不是对我好，是可怜我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他的眼睛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亮，但不是以前那种亮。以前是琥珀色的，暖暖的，像有阳光在里面。现在是透明的，像玻璃珠，光穿过去了，但没有温度。

“沈望洲。我喜欢你。从第一天起。从你写‘沈望洲’三个字给我看的时候。从你说‘不顺路’的时候。从你借我的伞、吃我的包子、说我的笑好看的时候。从每一个你不理我、但还是在我旁边的日子。我喜欢你。你别忘了我。”

画面停了。沈望洲坐在书桌前，看着黑掉的屏幕，坐了很久。他的手放在鼠标上，没有动。他的眼睛看着屏幕，但屏幕是黑的。他的脑子里全是江寻的声音——“我喜欢你。你别忘了我。”

他不会忘的。他怎么可能忘。他连江寻鞋带系了什么结都记得，连他喝粥的时候脸埋进碗里的样子都记得，连他追鸡的时候头发上沾了草屑都记得。他什么都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声音。都记得。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每一个都在扎他。

他把U盘拔下来，放进口袋里。和那颗柠檬糖的包装纸放在一起。然后他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江寻的声音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回放。

“沈望洲。我喜欢你。”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很凉。他的胸口很热，热到发烫。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掐出了血，但他不觉得疼。他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面往外冷，冷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想起江寻说——“你从来不哭，我最喜欢你这一点。”

他没有哭。他从来不哭。他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很久很久没有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