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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OW(第2页)

猫一胎不可能只生一只幼崽。我扒开冬青丛看了又看,只看到了点骨头。

我脱了外套,把她俩都带走了。

她很害怕。她当然会很害怕,我第一次进诊所也很害怕。小孩们哇哇哭着,把整个屋子变成了一间巨大的监狱。护士给我打了一针,我没哭也没动,因为恐慌情绪太多,把我吓傻了。我猜她能闻到消毒水混着同类们惊恐的信息素,听到一些“放我出去”之类的喊叫。我把手放在她头边,她毫不犹豫枕了上去,颤抖着,不知道有没有后悔。她还不知道那只小橘猫已经被宣布死亡,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断气了。

“幸好你把她带来了,”医生告诉我,“她的子宫内部有多处囊肿,根本无法承受再次生育了。我们需要尽快进行绝育手术。”

在告知书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鬼使神差般,我想起了我没见过几次面的母亲。艾莉说过,生育对女人而言,是生理活动,也是现代社会里一道精巧的枷锁。父权制需要确保血脉与财产的传承,于是将‘母性’崇高化、本能化;资本主义需要稳定且可预测的劳动力,于是对‘不可预测’的生育行为征收隐形税。女性的身体,在这两套系统的交界处,成了被反复测算的风险资产,自然失去了很多工作机会。夏洛特女士从偏见里挤出来,拼搏到高位,却因为我的意外出生失去了关键的晋升机会。那一刻,她作为‘高管’的价值,被她的‘子宫’可能带来的管理不确定性瞬间覆盖了。她后来的疏远,或许不仅是因为事业受挫,更是因为对自身处境的恐惧。而我,大哭着,用哭声告诉她,她是个被“客体化”了的人。

所以我一直讨厌她,而不是恨她。

我盯着“手术中”的灯牌,第一次从病人(或者病猫?)家属视角去看问题。如果说夏洛特女士是风险资产,那我的父亲赫尔曼先生算什么呢,一面享受资产收益,一面又憎恶且尽力避免风险的经理人?我的出生影响了他的妻子,对他影响却不大,所以他抚养我;他和母亲都希望能得到一份优秀资产(一看就是德国人),所以他们给我海因茨这个首名,后来又给了莱昂生命;对他而言,妻子的价值比八个月的我更大,所以他为了妻子的心理健康送走了我。

为什么不是出于对妻子的爱?哈哈,如果我是他,我绝不会让夏洛特女士再次生育。

我感觉有点冷,或许大衣已经不合适了,我应该穿羽绒服出门。

总之,手术很成功,第三天我就把栗子带回了泥土丰厚的——算了,这么说不吉利,就是带回我家了。家里的宠物用品是我早就准备好的,我为它们开辟出一个光线好的房间,又专门写了个程序爬取相关帖子,可以说一应俱全。食品我打算做自制配冻干,刚好我得吃营养餐,我们菜单很像(只不过她不用吃草),倒也省事多了。我在房间门口蹲下,打开航空箱,用西班牙语对她说,你以后叫栗子,我是你爸爸,这是你的专属房间。

我说话时,她正慢吞吞走出航空箱。她看我一眼,又转过头去,慢慢巡视起她的新领地。

看她没有不适,我就去做晚餐了。鸡胸肉、鸡肝、鸡心、牛肉、牛肝、牛心、三文鱼和青口贝。鸡胸肉和海产我买的多一点,因为我也得吃。我刚把鸡肉放到蒸锅里,她就顺着味儿来了,刷一下跳上了料理台。我把她抱到怀里,跟她说稍等一会儿,一会儿做好了,我们一起吃。

我给她在餐桌上留了位置,我闺女当然要跟我同桌吃饭。我拌了鸡胸肉沙拉,给她做了拼盘,我吃我的,她吃她的。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我头一次感觉沙拉也这么好吃。于是我打开手机,给她拍了照片,然后发到了社交媒体,配文“温特在工作”。

这是个老梗了,所以很快我就看到了中文回复。那位网友显然明白我在玩梗,说我只看到了一只猫在干饭,那温特呢?

按规矩,我回复:温特在工作啊[加油]。

这条帖子转发量不少,我用小号登了球迷群,发现不少女球迷在喊妈咪。

妈咪是网络社群对某种程度上承担母职,或者母亲特质比较多的人的昵称,好像也会用于形容胸肌发达的人。我又不是健美运动员,那就只能是前者了。也行吧,很荣幸能被赋予母亲这个伟大的身份。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一直在努力做个好母亲。我仍旧早早起来,一边听新闻,一边给我们两个准备食物。等肉在锅里慢慢变色,我的小姑娘就会迷迷糊糊晃过来,蹭蹭我的腿。我们坐在餐桌前吃早餐,吃完我收拾碗碟,她回屋扒拉扒拉猫抓板。出门前我会闯入她的领地,捞起她亲一口,说声晚上见。她一开始还挣扎几下,后来可能是觉得反抗没用,也就随我去了。下训后我会去买点食材,再摘几片叶子,或者捡个松果什么的,拿回去给她当礼物。如果是比赛日,我会提前设定好自动投食,回来后带点彩带、毛绒挂件,或者球迷送的小玩意儿。看论文时我也会查查家猫饲养和疾病防治,或者刷一些宠物博主的视频。我的生活有了新的落脚点,虽然这只是把我的保护欲和奉献欲暂时转移了,但不得不说,一切都在变好。我的对外形象有了新标签,队内关系也融洽了很多。很简单,我学会了给他们情绪价值,而不是一味刨根问底,然后给出解决方案,因为那对他们而言可能有点儿残酷。你想,我会抓着栗子问,女士,你是怎么怀孕的,怎么和那些公猫战斗,他们又是怎么吃掉你的孩子们的吗?

总之,我有空间去探讨我自己了。我开始复盘我这二十七年,开始思考我怎样成为现在的我。被送走让我缺乏安全感,高智商、重成绩的成长环境和奶奶们特殊的童年经验让我早早上了大学,长期的调研生活让我选择了医学这条路,医学又把我推向体育。那时,我离那个关键词只有一步之遥。如果不是莱昂那通电话,我可能早就跟自己和解了。

我说过,德国世界杯结束后,我给了莱昂私人号码,说这是一个新的选择。马德里时间2019年4月28日晚21:08,他使用了这个承诺。电话里他号啕大哭,说自己想读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却被母亲撕碎了。

我没出声,任由他哭了十几分钟。等哭声转为抽泣,我才引导他深呼吸,平稳情绪。理论上我该先安慰他,但一想到可能要面临的烂摊子,以及可能会失去的亲子时光,我还是决定直入正题。

“母亲给你做了什么规划?”我问。

他说了个很传统的继承人培养方案。不错,很符合莱昂的外在形象,就是忘了这孩子是个文学爱好者,还有高敏感性格。我又问:“所以你想怎样,改改方案,还是彻底跟这个职务说拜拜?”

“我不想干了。”他断断续续地说。

说实在的,我真不相信他能真做到一刀两断,给他号码时想的也顶多就是让他出来散散心。但一诺千金,我得给我闺女当个好榜样。所以我问他要了日程表,发消息跟那对夫妇约饭,确定时间后,跟教练组请了一天假。

正好,我也想验证一下我的分析结果。

我准备了很多东西,也确实成功地和他们大吵一架。我已经忘了很多很多细节,有些东西不值得留下来。所以现在,我也只能尽力回忆一部分,尤其是那些实在很伤人的部分。

进那栋别墅时,我带了一个文件夹和一台笔记本电脑,里面是这几天我从财报、股价、官网和财经新闻里分析出的企业情况,一份解释莱昂与他的未来规划不适配的文件,还有我给出的优化方案。它们应该是很有道理的,因为我记得我分析企业情况时,他们没有反驳;评论莱昂和拿出取代方案时,赫尔曼先生还表示方案很稳妥。但事情当然没那么简单,夏洛特女士果然提出了反对意见,大概就是说我只会做方案,丝毫不考虑家族传承什么的。天爷啊,这是21世纪了!哪怕美国那些老牌资本家家族也没有几个不允许找代理人的!

我反问她,难道她就觉得莱昂很靠谱吗,这孩子有让高管和投资人信服,经营好企业的能力吗?很明显她也犹豫了,她知道这个小儿子是什么德性。于是她开始对我进行人身攻击,说我没有任何经营经验,就是个不负责任的出卖身体的足球表演家,试图通过否认我的评论资格来证明自己。

其实我也能理解,女性能在商场闯出一片天地本就不易,她坚信自己不能出现任何问题,哪怕只是有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不然周围的鬣狗就会一拥而上。可是,她不能说我不负责任,给别人留下一地鸡毛。这让我想起了卡特夫妇,想起了阿森纳。在她的眼里,我的负责就是把所有人都毁了当垫脚石,然后我自己清清白白远走高飞。

“你毁了你那个威尔士朋友,现在又要来动我的卡利?!”她斥责,“我用了二十一年把他培养成如今的优秀模样,怎么,你是嫉妒他?觉得你自己没人要,只能靠心理医生活着,就要把卡利也毁掉?”

我真的生气了。

“哦,卡利,卡尔·弗里德里希·温特,”我的嗓音尖利起来,好像被谁掐住了脖子,“我看您不是想把他培养成什么继承人,您就是想复刻我们亲爱的温特部长。说真的,如果您想纪念他,完全可以把卡尔这个名字放在莱昂的中间名。怎么,听别人叫自己的儿子卡尔·温特,您就觉得很爽,好像自己真有这么个儿子?真不幸啊,如果真正的温特部长在这里,以他的傲气和厌蠢症,他可能都不会和你们搭话,觉得这是对他的侮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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