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午后,听潮影视办公楼顶层。
会议室的落地玻璃一尘不染,干净得能倒映出人影,灯全亮,大会议桌上,4份材料码得整整齐齐。投影已经打开,“《蝉蜕》项目启动会”的标题静静地打在居中位置。
上次迟听潮与陆闻川单独见面之后,王言姝和张琛两位贴心的二把手迅速对接,高手对决行云流水,不到半天时间就把后续的工作流程理顺了。今天约的是核心主创会议。这种会议,制片人、导演、编剧三方第一次见面看似彬彬有礼商业互吹,实则经常暗流涌动彼此不对付。
这种时候,制片人和导演是一家的好处就凸显了,导演不需要为五斗米折艺术的腰,只需要制片人长袖善舞力挽狂澜。张琛表示常规操作,他调整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神情泰然自若。倒是迟听潮,本不需要他亲自做什么准备工作,倒也早早来到会议室,就坐在座位上,不时透过玻璃抬眼看外面。
走廊那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紧跟着高跟鞋嗒嗒的声响。
接着听见秘书在门外低声说:“陆老师和王总到了。”
张琛忙过去帮着拉开门,侧身让出一条路,笑着问好,回头看见迟听潮早已站起身,走过来与陆闻川和王言姝握手。
四人落座。王言姝利落地把左手支好平板,右手已经从包里摸出文件夹和笔。与此同时,张琛把投影切到议程页,他清清嗓子说:“欢迎陆老师和王总莅临指导,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张琛笑容可掬,但眼神迅速在迟听潮和陆闻川之间扫过。两位老板看起来都挺正常。从进门起,王言姝就承担了主要的社交辞令,陆闻川反而惜字如金,这会儿人轻靠在椅背上,专注地看只有一个标题的PPT,仿佛在欣赏张琛精心挑选的微软雅黑体。
今天的会议若是按常规操作走流程,对于桌子两边的老熟人来说,有点过于生硬客套。可偏偏这又不是普通的老熟人。对方从未合作过,又是业内顶尖团队,轻松气氛和专业度,以及该说在前面的丑话,缺一不可。
得亏是张琛,经验丰富,一阵简短寒暄后,他揣度着分寸开口:“今天请二位来,主要是确定两件事。第一,《蝉蜕》想拍成什么样,导演和编剧要对齐颗粒度,第二,怎么把它安全地做出来、做好。”
陆闻川和王言姝对视了一下,等他继续说完。
张琛把ppt切到下一页,标题从议程变成四个大字,“内容对齐”。
他说:“咱们把前面这口气儿对齐,这片子拍给谁看、拍什么,定好了,后面再做机制和合同就省事了。”
陆闻川“嗯”了一声,表示同意。他看了张琛一眼,问道:“总制片认为受众是谁?”
张琛摊手:“我可没本事替你们艺术家定义观众。我只能替投资人计算风险。所以想先请陆老师讲讲你怎么理解这个故事。最好简单点,能让我直接抄到投资意向书上。”
大家都笑了,屋里的严肃气氛稍有和缓。
陆闻川说:“《蝉蜕》是发生在山林间的故事。联觉症少年林溪的世界有着独特的声音和色彩,城市画家靳风为他着迷,他们的爱在梦幻的意象和光影里流转,但又被隔断在不同的世界。”他说到这里,目光不经意扫过迟听潮的脸。
他停顿一下,接着补充道:“这种错位是巨大的遗憾,却又不能轻易说这是谁的错。”
张琛和迟听潮对视一下,点了点头,顺势接腔:“我斗胆翻译一下,也就是说咱这个文艺片,不靠故事反转,靠情绪和意象,对吧?”
陆闻川淡淡地说:“还是要讲好故事,只靠视效炫技是撑不住的。”他其实本意只想说前半句,但看到迟听潮刚才和张琛交换眼神,忍不住加了后半句,专门说给迟听潮听。
“少年的联觉症世界需要用直观的方式让观众看懂。”迟听潮接话,他身体微微前倾,向着陆闻川的方向,“画家靳风迷恋林溪的感官世界,两个角色的冲突点表面上是吵架,实际上都是语言互译的失效。”
陆闻川敏锐地察觉到迟听潮视线中的分量,他拿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张琛听得很认真:“懂了。那请两位老师给我总结三个能写进意向书的亮点吧。”
陆闻川说:“联觉症。我们可以用这个设定,把人物的欲望、爱和恐惧全部视觉化。”他看着迟听潮,眼神笃定,“这是迟导最擅长的风格。”
迟听潮语速有点加快:“故事发生的自然背景是山林、流水、暴雨夜。这些设定本身就自带情绪张力,就像陆老师在《沉默之渊》里构建的世界一样真实又充满奇幻感。”
两人自然地对视。这种熟悉的感觉横亘在两人之间,让人满足又遗憾。像是重新和老搭档对戏,那种能预知对方下一个气口和表情的安定感。可久违的熟悉来得太迟,也不知在何时演变成了陌生。
没放任二人继续发酵情绪,张琛像是紧催促着:“那核心事件点呢?投资人可不愿意听‘两个主角80%的时间都在画画和聊天’这种情节。”
陆闻川说:“当然有事件。初遇,交流,争吵,初|夜,濒|死与拯救。”最后五个字,他下意识地加重了语气,“剧情高点在暴雨夜,林溪的联觉过载,他冲向河道,差点被水流卷走,是靳风把他救了回来。”
张琛说:“这段还挺惊心动魄。”
陆闻川看向对面两人说:“就是不知道导演想要什么风格。”
正在倾听的迟听潮突然被陆闻川点到,他迅速反应,从容回答:“等剧本定稿,风格就定了。”
避重就轻,答非所问。陆闻川腹诽,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滑头了。
“故事情节咱们都了解了,”迟听潮用指尖戳了一下材料的标题,他微微蹙眉,语气稍微有点不放心:“问题是,它现在还只是个框架,完成度太低了。”
十句台词的戏你也拍过。陆闻川心想,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这个戏文本总量不会太大,我会多写一些动作场面,正好给你留出发挥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