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闻川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问道:“那依你看,林溪此刻的联觉反应应该是什么样子?除了灰绿色,还可能有什么?”
“谎言的颜色可以更丰富。”迟听潮拿起笔,迅速在稿纸空白处画了几道交错的线条,“不只是一层灰绿。灰绿色是底色,叠一层发锈的金色,那是他为自己找到的正当理由的颜色,还可能再掺杂几缕暗红色的细丝,代表他的愧疚和羞耻。这些颜色在他眼前旋转、扭曲,发出嗡鸣,让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陆闻川眼前似乎开始有镜头放映。他简单几句,却直抓要害,在自己难以突破的场景上加上这几句设计,画面立马生动了起来。
陆闻川盯着那几道划线,忽然问:“那靳风呢?既然他已经识破了谎言,为什么还要配合林溪演下去?他伸手去扶住快要摔倒的林溪时,心里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气氛一下子变了。
他是在讨论剧本,也是在向迟听潮发问。他要借着林溪和靳风的名字,小心地、又勇敢地伸手去触一触那些七年未敢触碰的东西。他相信迟听潮能听懂。
迟听潮握着笔的手停顿了一下。
“靳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当然知道真相。但他选择不戳穿,可能是因为……他也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这个少年的底线在哪里。试探他愿意为自己做到什么地步。”迟听潮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陆闻川的注视,“或者,他只是想看看,当林溪为他撒谎时,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是愧疚?是羞耻?还是那种带着献祭意味的、近乎虔诚的自我牺牲?”
陆闻川的心脏狠狠一缩。
“你不觉得这很残忍吗?”陆闻川听到自己发问,他努力控制声线不发抖,“明知对方在为自己撒谎,却只是默默看着,甚至还伸手扶住他,给他一种被保护的错觉。”
迟听潮沉默了几秒,开口:“但也许是他保护爱人的方式。”
“保护?”
“保护那个为他撒谎的人,让他不必面对被当场拆穿的难堪。”迟听潮的语气里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复杂情绪,“有时候,不追问也是一种温柔,伸手接纳,可能比挥出一拳有更大的力量。”
陆闻川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打出微颤的阴影,看着他握住笔的、指节鲜明的手。
七年了。
这个人身上那些沉默和欲言又止,依然能穿过时间的一扇扇门,像一阵捉不住又狠烈的风,精准地击中原地等待的自己。当年是这样,现在仍旧如此。
“林溪就这样被改变了。”陆闻川声音有些发飘,“他本来像山里的空气一样透明纯粹,可为了靳风,他开始撒谎,开始有秘密,灵魂从此留下这个人的痕迹。哪怕他痛苦,他迷惑,他甘愿承受。只是始于一场心动。”
这样干净的少年捧出一颗玲珑的心,靳风却撕碎它,转身离开了。
“这样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他说这话时,一直看着迟听潮,眼睛胀得发热,感觉眼泪下一秒就要夺眶而出。
迟听潮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这次却没再移开,他的目光像张开的怀抱,全然承接着陆闻川这一刻突然暴露的脆弱。
陆闻川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别过脸,用手背轻拭泪痕。
他听到纸巾抽出的声音,感到一双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听见那人说:“闻川,你还是太心软了。”
每一个字,都是林溪的故事。每一个字,也都是他想问迟听潮的话。
当年你离开,是不是也有不得已的理由?
那些刀子一样的话,七年间已经反复在心上磨出了厚茧。
我现在还恨你。你留了一个背影给我,就这样把我困住七年。
现在你来找我,是准备给我那个答案吗?
这些问题在他胸腔里翻滚、冲撞,几乎要破开理智的薄冰,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
可最终,陆闻川还是咽下了所有。还不是时候,他自己都没做好迎接这些答案的准备。
陆闻川接过纸巾,擦干泪痕,重新梳理好自己的情绪,平静地开口:
“那场戏我会重写一遍。”
迟听潮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一丝清晰可见的波澜。
“迟导为什么不用编剧,我今天算是领教了。”闻川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冲他挤出一个笑容。
“不急,”迟听潮声音和缓下来,“我们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