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依旧裹着碎雪,刮在面上如细刃割肤,冷冽刺骨。
长街两侧朱门高墙之内,暖炉炭火熊熊,丝竹雅乐与权贵笑语隐隐漫出高墙,与街头巷尾缩颈瑟缩、冻得面青唇白的百姓遥遥相对,构成一幅泾渭分明、冷暖殊途的人间图景。
陆衡川一袭素色锦袍,外罩一件半旧的墨色狐裘,孤身立在寒京最繁华的朱雀街头。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俊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指尖捏着一只白瓷酒盏,盏中琥珀色的烈酒映着漫天碎雪,竟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雅致与荒唐。
此刻的京城,早已不是早已不是当年海晏河清的安稳盛世。储位悬空,几位皇子羽翼渐丰,各自拉拢朝臣、结党营私,朝堂之上波谲云诡,市井之中亦是暗流涌动。人人都在观望攀附,为自己谋一场荣华富贵,或是一条全身而退的生路,唯有陆衡川,这位昔日的定远府世子,自父兄战死于沙场、家族蒙尘之后重返京城,竟终日流连市井,赏花、斗鸟、纵酒,活成了整个寒京都嗤之以鼻的荒唐废人。
朱雀大街旁暖香阁前,摆着数十盆隆冬难觅的寒梅。红者燃如烈火,白者净胜霜雪,于寒风中傲然绽放,冷香清冽入骨,引得一众文人雅士驻足流连,吟诗作对,附庸风雅。
陆衡川缓步走到梅盆前,微微俯身,鼻尖轻嗅,神情专注而温柔,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不及眼前一枝寒梅动人。他伸手轻轻拂去花瓣上的碎雪,动作轻柔,全然没有半分将门之后的凌厉与刚硬,倒像个醉心花草的闲散公子。
“陆世子好雅兴,这般风雪天,还来赏梅?”一旁的茶肆中,有世家子弟笑着招呼,语气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轻视。
陆衡川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举盏遥遥一敬,声音慵懒散漫:“寒梅傲雪,人间至色,不赏可惜。人生苦短,不如及时行乐。”
言罢,他转身踱至街边一处斗鸟摊前。摊主笼中尽是珍禽,画眉婉转、百灵清越、鹦鹉巧舌,羽色鲜亮,鸣声悦耳。围聚斗鸟者多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吆五喝六,喧嚣嘈杂,与一旁赏梅的清雅景致格格不入。
陆衡川却毫不在意,径直蹲下身,盯着笼中一只毛色金黄的百灵鸟,眼中泛起孩童般的兴致。他从袖中掏出一把精致的鸟食,小心翼翼地伸进笼中投喂,指尖轻叩笼门,逗弄着鸟儿,嘴角始终挂着散漫的笑意。
“陆世子,可要赌一把?我这只百灵,可是百战百胜!”摊主见他衣着华贵,连忙上前招揽。
陆衡川轻笑点头,随手掷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随意玩玩,输赢无妨。”
斗鸟开场,笼中禽鸟振翅争鸣、扑斗不休,周遭纨绔高声喝彩、喧闹震天。陆衡川静坐一旁,自斟自饮,美酒入喉,眉眼微眯,惬意得仿佛已将世间烦忧尽数抛却,忘却了定远侯府的轰然倾颓,忘却了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忘却了自己身负的一切。
他饮至微醺,脸颊浮起淡淡红晕,脚步虚浮漫步长街,时而驻足听街头艺人弹唱,时而随手施钱予路边乞丐,时而对着漫天飞雪举杯独酌。一路行径,荒唐恣肆,看在寒京权贵与百姓眼中,这位昔日名动京华的将门虎子,早已沦为沉溺享乐、胸无大志的废人。
街头巷尾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听说了吗?定远侯府的陆世子,回来之后整日赏花斗鸟喝酒,彻底废了!”
“唉,可惜了将门之才,父兄一死,就一蹶不振,成了个酒囊饭袋。”
这些议论,一字不落地传入陆衡川耳中,他却恍若未闻,依旧我行我素,将荒唐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他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风雪渐急,落在他的发间、肩头,融化成水,浸透衣衫,他却丝毫不觉寒冷。手中的酒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烈酒灼烧着喉咙,却烧不凉他心底那团蛰伏的火焰。
世人只见他表面放浪荒唐,却不知他赏梅之际,目光早已扫过街头暗哨的隐匿站位;斗鸟之时,耳中尽数收录周遭权贵的私语闲谈;纵酒之间,脑海里默默记刻着寒京的街巷布防。所有的散漫慵懒,皆是他亲手编织的面具,将眼底深藏的锋芒与恨意,牢牢掩于最深处,不露分毫。
日暮西沉,京城的街头渐渐冷清,风雪更急,卷起地上的积雪,漫天飞舞。
京城的风云变幻,朝堂的暗流涌动,他如同一个潜伏在黑暗中的猎手,静静观察着猎物的行踪,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世人皆以为他沉湎享乐、不问世事,却不知他的荒唐,正是最完美的掩护。正因人人轻视,他布下的眼线,才能悄无声息地渗透四方。
陆衡川的荒唐与无能,在京城越传越广,成了权贵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而他,更是刻意将示弱二字做到极致。
某次皇子设宴,诸位皇子、朝中权贵齐聚一堂,觥筹交错之间,暗流早已汹涌。人人都借机展露才学、拉拢势力,唯独陆衡川,全程沉默寡言,低头饮酒,面色惶惶,仿佛置身虎狼环伺之地,局促不安,怯懦不堪。
席间,三皇子故意刁难,笑着问道:“陆世子出身将门,想必精通武艺,不知可否为大家献艺,让我等开开眼界?”
霎时间,满座目光齐齐聚在陆衡川身上,皆是戏谑与看好戏的神色。他们心中清楚,三皇子此举,分明是当众羞辱这位失势的将门世子。
陆衡川缓缓抬头,脸上堆起慌乱之色,慌忙摆手,声音怯懦发颤:“三殿下说笑了,在下手无缚鸡之力,岂敢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
话音未落,他似是紧张过度,指尖一松,酒盏应声坠地,碎作数片,酒水泼洒满身,狼狈至极。
“看来传言不假,陆世子当真成了个胆小懦弱的废人!”
“将门之后,落得这般地步,真是可笑可叹。”
“如此懦弱无能,不足为惧,诸位殿下尽可放心。”
三皇子望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轻蔑与不屑,挥挥手令他退下,再不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