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陆年醒得很早。
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有几只鸟在远处的电线上站着,缩成一团毛球。楼下已经有动静了——他爸妈在厨房忙活,案板切菜的声音隔着地板传上来,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
沈亭澜昨晚十一点多发了一句“早点睡,明天聊”,他回了一句“晚安学长除夕快乐”,对面没再回复。
陆年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从小到大看了无数遍这条裂缝,从来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
但今天看起来,它好像比平时长了一点。
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什么都比平时长了一点——白天比平时长,等待比平时长,连心跳之间的间隔都比平时长。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今天要说。
今天一定要说。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然后穿上拖鞋,下楼吃早饭。
“年年在发什么呆?筷子拿反了。”他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陆年低头一看——左手拿着筷子,而且是倒着拿的,夹菜的那头攥在手心里。
“哦哦,”他把筷子换过来,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
“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他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做母亲特有的敏锐,“昨晚没睡好?”
“睡好了。”
“那你老看手机干什么?”
陆年下意识地把翻过去的手机翻回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没有啊,就是看看时间。”
“看时间用得着翻来翻去吗?”
“……妈,你观察力也太强了。”
他妈笑了笑,没有追问,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
“今天除夕,开心点。别老盯着手机,多陪陪家里人。”
“嗯,”陆年点了点头,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知道了。”
吃完早饭,他陪奶奶去菜市场买菜。奶奶走得很慢,他就放慢步子跟着,一手拎着菜篮子,一手扶着奶奶的胳膊。
菜市场里很热闹,人挤人的,到处都是红色的装饰——红灯笼、红对联、红福字。卖鱼的摊前围了一圈人,老板扯着嗓子喊“年年有余了啊”,手里的刀刮着鱼鳞,银白色的鳞片飞得到处都是。
陆年在鱼摊前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沈亭澜。
沈亭澜不吃鱼。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嫌吐刺麻烦。有一次在食堂,陆年点了一份红烧鱼,坐在对面吃得很香。沈亭澜看着他吃,说了一句“你不嫌麻烦吗”。陆年说“不嫌啊,鱼肉多好吃”。沈亭澜说“刺太多了”。陆年说“那我帮你把刺挑了”。沈亭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后来陆年真的挑了一小块鱼肚子上的肉,确认没有刺了,放到沈亭澜碗里。
沈亭澜吃了。
陆年记得他吃完之后的表情——没有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但那个没有表情的表情,在陆年看来就是“好吃”的意思。
因为他把那一块吃完之后,目光在鱼盘上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陆年一直在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陆年当时就想:他其实是想再吃一块的,只是不好意思说。
所以他挑了第二块,放到沈亭澜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