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谁信啊。李潇云还要追问,六鸾已落下衔上缰绳,此时,李潇云才发现他穿的一身短打朴素至极,甚至有几块不显眼的补丁。
只因气度太盛,别人主动忽略了他衣着的普通。
天门关长老万里挑一,自是人中龙凤。
山月先生、仿灵子,上一世的李潇云,即使练武的衣裳都是东海鲛绡做得,又有金银丝线缝制吉祥纹路。谁会穿缝缝补补的旧衣服。
“旧衣蔽身,气度难掩。”李潇云自言自语一句。
车内,鹤关月也听见这话。
其实他这衣裳也是旧的,以前是深青色,浆洗多了,衣裳硬邦邦,颜色也褪色成发白的浅青。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实则好马衬好鞍,只要人气度在,一身旧衣裳硬穿出了几分味道。
男人坐在他对面,两耳不闻窗外事。直到鸟拉车上了天,地面渐行渐远,只有雪拍打车身的声音时,他将目光从灰白中抽出,看向鹤关月。
“仙长如何称呼?”那眼神直勾勾地审视,鹤关月不得不问他。
“姓李,单名贫。无字。”他说。
又补充:“不必称仙长。我并无长处,落拓满身,甚至不如你。直接叫我名字吧。”
鹤关月点点头。
他现在只是炼气的修者,筑基尚未完全,压根不知道李贫是何境界。
但不管怎样,李贫这人确实籍籍无名,鹤关月既没有见过他,也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过他的名字。
上一世李潇云和李贫走了,却没有和他有勾连,说明他看不上这个小人物,因此连顺手的结交都懒得做。
这样也好,鹤关月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不用和那些大人物打交道了。
惹不起,他就躲着他们,只和与自己这样不入流的人同行,可以了去很多事情。
李贫靠在柔软的椅上,整好以暇道:“有什么想问的?不要闷着,都问了吧。”
鹤关月:“冒昧一问,为什么你要来?”
李贫似笑非笑:“我不该来?”
鹤关月想确定一下:“天门关遣使,仿灵子作伴。来的不该只是无名之辈。”
“别人让我来,我便来了。不说客套话,除却几个举世大能,谁算得上出名。”
又回答道:“何况我是个闲人,身在天门关,心早已扑到俗世尘缘里,不想回去了。”
“那你为何要留在天门关?”鹤关月揣着手,大袖中手揉着布衾,思量这话的意思,“就如你所说的话,天门关都是要修仙,早没了俗世欲望。要寻尘缘,不应该浪迹江湖,行于市井?”
“过了天门关,方知山遥路艰。离神仙太近,离凡人太远,”李贫说,“一根筋两头堵,再也回不去,只能将就留下。做点闲事,等缘分到了,要么驾鹤西去,要么就离开宗门,归隐山林。”
“我曾接过很多人,把这辆鸾车的垫子都坐热了。你还是第一个有兴趣多问我两句的人。”
鹤关月能想象到,许多人见他一面被震住,后续发现不过尔尔,就没了深交的兴趣,连话也不愿多说。
世人多功利啊。
不过这人一番话说得极妙,鹤关月说:“若你日后要走,不妨带我一程。”
李贫饶有兴趣,抱着臂看他,“你尚且为自由身,若想走,我便在这里将你放下。日后不见,谁也不知你去了何处,如何?”
“唯有江海寄余生,”他回绝了,“此生尚未开始,怎能空自由。”鹤关月的命还有十年才称得上开始,头十年是李潇云的故事,不是他的。
只有十年步履维艰,好好活过去,不死,才能想往后怎么做。
“现在不走,以后就更不走了。等你有了功名利禄,爱妻幼子,半只脚跨过天门——”李贫微微一笑,“更是要务缠身时,别人把你架到高堂之上,你还能怎么说出离去二字。”
鹤关月抬了眼,那枚小痣也随着灵动,他说得不急不慢:“说到底,都放不下欲望。修仙再清心静修,不过另一种浮华,我现在还浸在里面,漂不上来。但再过十年,目清明视通天梯为无物,天地归元尽藏心中。无金银珠玉,无娇花美眷,无趋之若鹜人人向往,只留风、月、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