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梦到以前的事。被关着。有人在外面喊。喊了很久,然后没了。”他的声音很轻,“以前每天都做这种梦。现在少了。昨晚只醒了一次。”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走回县衙,继续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事。难民登记、粮食分配、隔离区管理、城防巡逻。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阿予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板。这是他的老位置了,不进来,不打扰,就是坐着。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姐姐”。写完了,看了看,擦掉。再写一遍。
“阿予,”沈清辞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进来。”
他站起来,走进去。沈清辞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帮我看看,这些字认识吗?”
阿予低头看。大部分不认识,但他认识几个。“城。人。水。火。”
“够了。”沈清辞指着纸上的几个字,“这是‘隔离’。这是‘审查’。这是‘分配’。记住。”
阿予点头。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嘴里小声念着。“隔离。审查。分配。”
“干什么用的?”
“管人用的。”他说,“新来的人,先看有没有病,再问从哪里来,最后给地方住、给东西吃。”
沈清辞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姐姐这几天一直在做这些事。看多了,就知道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写。阿予站在那里,看着她写。看了一会儿,又走出去,坐在门槛上。
那天晚上,沈清辞去城墙上看了一圈。城外的难民少了一些——不是走了,是安置了。有的住进了棚子,有的住进了空房子,有的被城里的人家收留了。但还有人在来。远远的,官道上,还能看见火把的光,一点一点的,像萤火虫。
赵铁柱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光。“城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人越来越多,东西越来越少。”
“我知道。”
“要不——关城门?”
沈清辞看着他。“关了,外面那些人怎么办?”
赵铁柱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办。会死。饿死,病死,被疫民咬死。但他没办法。他只能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光,叹气。
沈清辞走下城墙的时候,阿予跟在后面。
“姐姐,”他说,“今天那个人——王二——他会变成那些东西吗?”
“不知道。”
“如果他变了呢?”
沈清辞停下来,看着他。“我会在他变之前找到办法。”
阿予看着她,看了很久。“姐姐说的,我信。”
那天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是烧东西的味道——城外的人在烧尸体。每天都有死人,每天都要烧。烧完了,灰被风吹走,吹到城里来,落在屋顶上,落在街上,落在人的脸上。
她翻了个身。隔壁没有声音。阿予睡着了。今晚只醒了一次。比昨天好。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那些字——雪凝花,生于幽烬之侧。阴湿崖壁,秋日开花。她想起王二的眼睛,红红的,里面还有光。她想起那个逃兵大哥蹲下来拍兄弟肩膀的样子。她想起沈正源脖子上的黑线,离心脏只有一拳的距离。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秋天。还有两个月。等不了了。她要更快。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惨白的。远处有巡逻的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城还在。人还在。但这座城还能撑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停。停了,人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