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说,“人在城在。”
那天夜里,沈清辞没有睡。她去了城墙上。阿予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月亮被云遮住了,城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她能感觉到——那种腐朽的甜味,那种压在胸口上的沉,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感觉。
“姐姐,”阿予站在她身边,“你能看见吗?”
“看不见。”
“我能。”他的声音很轻,“能闻到。它们在那边。站着。不动。在等。”
“等什么?”
“等人开门。等人跑。等人害怕。”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站在城墙上,风从城外吹过来,冷得刺骨。
天亮的时候,沈清辞站在城头。城下黑压压一片,从城墙根底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官道上。五千个。不,不止五千。还在不断地涌过来。红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刺眼,像一片烧着的火。
城墙上的守军脸色都白了。有人往后退了一步,被后面的人顶住了。有人在咽口水,咽得很大声。赵铁柱站在垛口后面,手里攥着刀,指节发白。
沈清辞站在最前面。她没有说话,没有喊口号,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城下那些红色的眼睛。
然后她开口了。
“外面是疫民。五千里。出去了,就是死。”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留下来,还有一线生机。”
她转过身,看着城墙上那些脸。有老人,有年轻人,有赵铁柱那样的屠户,有春杏那样的丫鬟,有前几天刚加入女子护卫队的女人。
“我沈清辞发誓,”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与城池共存亡。”
城墙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开口了。“我也留下。反正没地方去了。”是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是那天在街角被沈清辞救下的那个。她的声音在抖,但她没有退。
“我也留下。”赵铁柱攥着刀。
“我也留下。”
“我也留下。”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混在一起,像潮水。沈清辞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脸。她看见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咬牙。但没有人走。
阿予站在她身边。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不抖。
“姐姐,”他小声说,“我跟你。”
沈清辞没有看他。但她握紧了他的手。
城下的疫民开始动了。不是冲,是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城墙的方向走。最前面的已经走到沟边了,脚踩进水里,动作慢了一下,但没停。后面的踩着前面的背,一个叠一个,慢慢往上爬。
“水!”沈清辞喊,“倒水!”
水从城墙上浇下去。沟里的水涨起来,没到那些东西的膝盖。它们的动作更慢了,但还是在动。
“盐!倒盐!”
盐撒下去,水变浑了。那些踩在水里的脚陷进去了,像踩进了泥潭里。但后面的还在往前挤,前面的被推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油!倒油!”
油浇下去,火箭飞出去。火烧起来,烧得噼啪响。火光照在那些东西的脸上,照在那些红色的眼睛里。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在干呕。
但太多了。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它们的身体继续往前爬。沟被填平了,水被血染红了,火烧完了,又烧起来,又烧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