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歇,暮色浸窗,容府内静得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宋如昔独自坐在临窗的书桌前,案上摊着一张素白宣纸,她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笔杆微凉,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烛火映着她清瘦的侧脸,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沉哀,明明嘴角还勾着一丝极浅的笑,那笑意却碎在眼底,像被雨打落的花瓣,凉得发颤。
苏筱蝶轻手轻脚地立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她看见姐姐握着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名字,字迹清隽,却一笔重似一笔,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都刻进了纸里。纸上密密麻麻,全是陌生的人名,一行行,一列列,排得整齐,却看得人心头发紧。
宋如昔写着写着,忽然就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哑,像被风噎住,笑着笑着,肩膀便轻轻抖起来,睫毛上沾了湿意,明明未哭,泪珠却先一步滚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痕。
苏筱蝶心尖一紧,小步挪近,小声怯怯问:
“姐姐……这些都是谁呀?”
宋如昔笔尖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望着纸上那一串名字,目光慢慢扫过,像在翻阅一整段被鲜血与离别填满的岁月。许久,她才轻轻吸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被烛火吞掉:
“都是……曾在这世上,好好活过的人。”
说罢,她蘸了蘸砚台里朱砂红墨。
红得刺目,红得惊心。
笔尖落下,在最上方两个名字上,重重画下两道叉。
——夏峋
——夏峥
她在夏峋旁,写下一个小小的数字:十三。
又在夏峥旁,落笔:十九。
“这是夏家兄妹。十四年前,平王诬陷夏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一夜倾覆。”
她声音平静,却每一字都带着冷雨浸骨的凉,“夏峋姐姐那时才十三岁,比你现在还小……她待我最好,会给我带糖,会护着我,临刑前还托人带话,叫我好好活下去。她哥哥夏峥,十九岁,本是前途光明的少年郎,为护家人,死在刑场之上。”
朱砂叉痕,像两道未干的血印。
宋如昔笑了笑,泪又落了一滴。
笔锋再移,落在安昭鸾三个字上,又是一道鲜红的叉。
旁注:二十七。
“这是镇国长公主,安昭鸾。她曾保卫边疆,一身旧伤,无人可医,二十七岁那年,旧疾爆发,一夜而去。她待我如亲女,在我最孤苦的时候收留我,临终还攥着我的手,叫我别怕……”
她顿了顿,笔再动。
宋绫——红叉。
旁注:二十。
“这是我堂兄,宋绫。他本可安安稳稳做文官,一生无忧,可他偏要瞒着家人,偷偷投军报国,二十岁,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没完整找回来……”